扬州府的烛火彻夜未熄。
沈清辞将那封密信反复验看，信纸是江南特产的“云纹笺”，墨色沉郁，字迹工整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。陈璞的私印盖得端正，但边缘有一处细微的晕染——这是印泥未干时轻微移动所致，对于陈璞那样讲究的老臣来说，几乎是不可能犯的错误。
“除非……”沈清辞喃喃，“这印章是仿制的，仿制者技艺虽高，却在细节上露了破绽。”
郑沧海递过一份卷宗：“下官查了，陈阁老三年前曾失窃一次，丢的正是私印。虽然后来补刻了新的，但旧印下落不明。”
“三年前……”沈清辞翻开卷宗，时间正好是钱谦开始频繁往来江南的那年。
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精心编织的局：有人盗用陈璞的旧印，假冒他的名义与“玄鸟”通信，既能利用陈璞的清名掩护，又能在必要时嫁祸于他。
但还有一个可能：陈璞本人就是“玄鸟”，失窃之说只是幌子。
“署正，”青鸾从门外进来，“永昌号掌柜的尸体找到了，在城南乱葬岗。验尸结果是中毒身亡，死亡时间大约在疫情爆发前三日。”
灭口。沈清辞闭了闭眼：“他家人呢？”
“全都不见了。邻居说，五天前有一队自称亲戚的人接走了他们，之后再无音讯。”
做得真干净。
“继续查那队‘亲戚’的来历。”沈清辞起身，“郑大人，带我去看疫情最严重的几个街区。”
“署正，那里危险……”
“正因危险，才更要去。”
城南灾民区，临时搭建的棚屋连绵成片。药炉冒着白烟，医官们忙碌穿梭，但病患实在太多，不少老人孩子躺在地上呻吟。
沈清辞戴上面纱，走进一间棚屋。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草席上，浑身滚烫，呼吸急促。她蹲下身检查，发现男孩脖颈处有几个细小的红点——这不是疫病的症状。
“这孩子是什么时候发病的？”她问旁边的老妇。
“三天前，在永昌号附近捡了块饼吃，回来就……”老妇抹泪，“他爹娘都死了，就剩我这老婆子……”
沈清辞小心翻开男孩的眼皮，瞳孔微微扩散。她又检查了其他几个重症患者，都在脖颈或手臂处发现了类似红点。
“这不是时疫。”她站起身，声音冰冷，“是中毒。有人在食物或饮水中下毒，制造疫情假象。”
郑沧海脸色大变：“可医官诊断分明是疫病症状……”
“中毒症状与某些疫病相似，但有一个区别。”沈清辞指向那些红点，“这是‘血藤草’中毒的迹象。血藤草产自南疆，少量可致高热、咳喘，过量则七窍流血而死。江南不产此草，必是有人从外地运入。”
“永昌号做的就是南疆药材生意！”郑沧海恍然大悟，“他们用运药做掩护，实则夹带血藤草入城！”
沈清辞立刻下令：“所有患者按中毒医治，用甘草、绿豆、金银花煎汤灌服。另外，全城清查南疆来的药材，特别是最近三个月入城的。”
命令传下，医官们半信半疑地改用解毒方剂。奇迹般的是，几个时辰后，症状最轻的几个病患竟开始退烧。
消息传开，全城震动。郑沧海趁机张贴告示，安抚民心，同时悬赏缉拿永昌号相关人员。
而沈清辞回到府衙，开始翻阅永昌号近年来的货物清单。清单显示，除了药材，永昌号还大量采购玉石、铜料、木炭等物，这些看似寻常，但若组合起来……
“他们在私铸钱币？”郑沧海猜测。
“不。”沈清辞指着其中一项，“看这个——‘青田石三百斤，鸡血石五十斤，和田玉料二十块’。这些是刻印的材料。还有这个，‘精炼火硝五百斤，硫磺三百斤’，这是制作火漆印泥的原料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中寒光闪烁：“他们不是在铸钱，是在伪造印信。官府大印、军令符节、甚至……玉玺。”
郑沧海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伪造玉玺是诛九族的大罪！他们怎么敢……”
“连谋逆都敢，还有什么不敢？”沈清辞合上账册，“郑大人，立刻查封扬州所有与永昌号有往来的商铺、工坊。重点查雕刻匠人、印泥作坊、玉石商人。”
“是！”
全城大搜捕在夜幕降临前展开。沈清辞坐镇府衙，一份份情报如雪片般飞来：
城西“巧手坊”的雕工师傅三天前失踪，家中留有未完工的官印模具。
城南“墨香斋”的火硝硫磺进货量是平时的十倍。
城北一处荒宅地下，发现了一个小型工坊，里面有玉料切割的痕迹，但成品不翼而飞。
最关键的线索来自一个被抓的玉石商人：“永昌号半年前定做了一批玉料，要求按古籍记载的传国玉玺样式雕刻。我虽然觉得奇怪，但他们给的钱多，就……”
“成品呢？”沈清辞追问。
“三个月前被取走了。来取货的是个蒙面人，说话带着京城口音。”
京城口音。沈清辞心念急转：“那人有什么特征？”
“个子不高，左手小指缺了一截。”
小指缺截……沈清辞脑中闪过一个名字：礼部侍郎孙文举的门客，姓胡，因赌钱被斩去小指。此人是孙文举心腹，常在江南走动。
而孙文举，正是陈璞的门生。
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：陈璞（或冒充陈璞之人）通过孙文举的门客，在扬州伪造玉玺；利用永昌号散布毒药，制造混乱；目的是什么？时机又是什么？
“京中变……”沈清辞想起密信中的话，“京中要发生什么变故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