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选择的水路进京之路并不平静。运河沿线所有码头都有兵丁把守,对南来的船只盘查格外严格。她的车队在徐州换乘的商船,刚靠岸就被拦下。
“所有人下船!官府缉拿要犯!”为首的校尉凶神恶煞。
青鸾挡在沈清辞身前,却被她轻轻推开。沈清辞从容下船,手中握着那枚乌黑令牌:“我要见你们长官。”
校尉看到令牌,脸色微变:“这是……”
“秦将军的信物。”沈清辞淡淡道,“耽误了秦将军的要事,你担待得起吗?”
秦砚的威名在北境如雷贯耳,即便在江南也有所耳闻。校尉犹豫片刻,还是让人去请守备。
徐州守备姓周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武将。他接过令牌仔细查验,又打量沈清辞:“姑娘与秦将军是……”
“故交。”沈清辞不愿多说,“周守备若不信,可派人往北境送信求证。只是秦将军交代的事紧急,耽误不得。”
周守备沉吟片刻。他确实听说过秦砚在江南有一些暗线,这令牌的形制也与传闻相符。更重要的是,现在朝局动荡,他这种地方守备最怕站错队,能不得罪人最好。
“既如此,姑娘请便。”他让开道路,却压低声音道,“不过姑娘小心,京畿一带现在查得极严,尤其是对从江南来的人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车队重新上路,沈清辞却知道这只是第一关。越靠近京城,陈璞的控制越严密。果然,在距离京城三十里的通州,他们再次被拦下。
这次来的不是普通兵丁,而是一队锦衣卫。为首的是个面色冷峻的千户,姓冯。
“沈署正,久仰了。”冯千户显然认得她,“陈阁老有令,请沈署正到通州驿馆稍作歇息,阁老随后便到。”
陈璞亲自来了?沈清辞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陈阁老日理万机,怎敢劳动。下官有要事需即刻进京面圣……”
“陛下尚未回京。”冯千户打断她,“如今京城事务由陈阁老与内阁暂理。沈署正有什么要事,与阁老说也是一样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是半强迫。沈清辞环视四周,锦衣卫足有五十余人,自己这边只有十名护卫,硬闯绝无胜算。
她微微一笑:“既如此,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通州驿馆已被清空,只留了几个仆役。冯千户将沈清辞安置在二楼雅间,门外派了重兵把守。
“姑娘,这是软禁。”青鸾焦急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走到窗边,观察着外面的布置。驿馆前后都有岗哨,巡逻严密,想逃出去难如登天。
但她本就没打算逃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楼下传来脚步声。陈璞来了。
这位三朝老臣今年六十有五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一身朴素的青布直裰,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。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“沈署正,老臣有礼了。”陈璞拱手,态度谦和。
沈清辞还礼:“下官不敢。不知阁老召见,所为何事?”
“坐下说话。”陈璞在主位坐下,示意仆役上茶,“沈署正在江南查案,辛苦了。不知可有什么收获?”
这是要试探她掌握了多少。沈清辞不动声色:“确实查到一些线索。永昌号伪造玉玺,散布毒药制造假疫情,其幕后主使似乎与朝中某些官员有关。”
“哦?”陈璞端起茶杯,“可查到是谁?”
“线索指向一个叫‘玄鸟’的人。”沈清辞直视陈璞,“阁老可曾听说过此人?”
陈璞的手顿了顿,茶杯与杯盖发出轻微的碰撞声:“略有耳闻。据说是个潜伏多年的前朝余孽。”
“下官倒觉得,未必是前朝余孽。”沈清辞缓缓道,“此人能调动江南资源,与朝中官员勾结,甚至可能……就在朝堂之上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陈璞放下茶杯,笑容渐冷:“沈署正这话,是在怀疑老臣吗?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沈清辞平静道,“只是就事论事。阁老既然召见下官,想必对江南之事已有了解。不知阁老认为,这‘玄鸟’究竟意欲何为?”
陈璞盯着她看了良久,忽然笑了:“沈署正果然聪慧。既然如此,老臣也不绕弯子了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沈清辞:“你可知,大晟立国六十年,看似太平,实则积弊已深?门阀世家垄断科举,寒门士子永无出头之日;官员贪腐成风,百姓赋税沉重;北境战事绵延,国库年年空虚……这样的朝廷,不该变一变吗?”
沈清辞心中震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所以阁老就要勾结外敌?毒害百姓?伪造玉玺?”
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”陈璞转过身,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,“只要能够建立新朝,推行新政,让寒门有路,让百姓安乐,过程中的牺牲都是值得的。”
“新朝?”沈清辞捕捉到关键,“阁老要立的,恐怕不是萧家的新朝吧?”
陈璞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沈署正既然猜到了,老臣也不必隐瞒。不错,老夫要立的,是真正的新朝。皇帝不是萧家人,而是……天下人共推的贤者。”
“贤者?谁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陈璞重新坐下,“沈署正,你是聪明人。老夫知道你与秦将军交好,也知道陛下赏识你。但你可曾想过,无论萧执还是秦砚,他们都是前朝血脉,他们维护的,终究是那个腐朽的旧秩序。”
他向前倾身,声音充满诱惑:“加入我们。以你的才能,在新朝里必能大展宏图。女子为官又如何?新朝将废黜所有陈规陋习,真正以才用人。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阁老,胡三临死前说,陈璞不是最大的。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陈璞的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恢复:“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