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璞的尸体躺在驿馆冰冷的地面上,双目圆睁,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秦砚蹲下身仔细检查,发现陈璞的右手紧握成拳,指缝中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。
“他手里有东西。”秦砚小心地掰开那只僵硬的手。
那是一张被撕碎的密信残页,只有巴掌大小,边缘焦黑,像是从火中抢出来的。纸上只有寥寥数语:
“……已按计划行事,通州驿馆为饵,待君入瓮。事成之后,按约交付北境兵符及江南财权。玄鸟。”
字迹清秀飘逸,与陈璞那刚劲的笔法截然不同。更关键的是,落款的“玄鸟”二字下,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——印章形制竟与沈清辞在扬州发现的那半块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!
“这不是陈璞写的。”沈清辞接过残页,“写信的人才是真正的‘玄鸟’,陈璞只是他的棋子之一。”
秦砚神色凝重:“也就是说,陈璞到死都在被人利用。他以为自己在拥立新君,实际上……”
“实际上他可能连那位‘四皇子’的真面目都没见过。”沈清辞接口道,眼中闪过寒光,“好高明的布局。用复国大业笼络陈璞这样的老臣,用寒门出路吸引胡三那样的失意者,自己却隐藏在幕后,坐收渔利。”
阿七匆匆上楼:“将军,陛下已到驿馆外!”
萧执一身风尘,金甲上还沾着北境的沙尘。他走进房间,第一眼看到的是陈璞的尸体,第二眼便落在秦砚手中的残页上。
“给朕看看。”
残页在萧执手中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压抑的怒火。他看完内容,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:“好,好一个‘玄鸟’。朕倒要看看,他能藏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陛下,”秦砚单膝跪地,“京城丧钟是怎么回事?韩王他……”
萧执睁开眼睛,眼中是深沉的悲痛:“启儿……是中毒身亡。太医说是急性砒霜中毒,但毒从何来,谁下的手,一概不知。宫里所有接触过启儿饮食的人,已经全部收押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紧:“陛下回京途中,京城是谁在监国?”
“名义上是陈璞,但实际掌权的是……”萧执顿了顿,“内阁次辅,李延年。”
李延年,六十二岁,三朝元老,以清廉刚直著称。在陈璞的光芒下,他一直是个低调的辅政者。若说他会谋逆,满朝文武恐怕无人相信。
但沈清辞却想起一件事:“陛下,臣在扬州查案时,曾看到一份二十年前的官员考评记录。当时还在翰林院任职的李延年,有一年的考评是‘丁等’,评语是‘才具平平,不堪大用’。但第二年,他的考评突然变成了‘甲等’,评语也变成了‘才堪大用,忠勤可嘉’。”
萧执皱眉:“你是说,他的考评被人动了手脚?”
“不是手脚,是换了个人。”沈清辞语出惊人,“臣仔细比对过笔迹,那两份考评虽然署名都是当时的吏部尚书,但笔锋力道、起承转合完全不同。更奇怪的是,考评变好的那一年,正是丙申年——二十年前。”
又是二十年前!
秦砚忽然想到什么:“陛下,臣记得当年宸妃出事,也是在丙申年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萧执缓缓坐下:“你的意思是,二十年前,真正的李延年可能已经死了,现在这个……是被人替换的?”
“臣不敢妄断。”沈清辞谨慎道,“但若‘玄鸟’要布局二十年,在朝中安插一个完全受控的内应,最好的办法就是李代桃僵。”
“而且必须是年轻时就替换,”秦砚补充,“这样才有足够时间经营人脉,爬到高位。李延年当年只是个七品翰林,替换起来相对容易。”
萧执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韩铮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亲自带人去李延年府邸,以探病为名,把他‘请’到宫里来。记住,要秘密行事,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“遵旨!”
韩铮领命而去。萧执这才看向沈清辞:“沈卿,你冒险进京,辛苦了。”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沈清辞犹豫片刻,“陛下,陈璞临死前说,第四位皇子就在我们身边,一直在。您……可有怀疑的人选?”
萧执苦笑:“朕若知道,早就动手了。这些日子,朕把身边的人想了个遍,从侍卫到太监,从朝臣到宗室,每个人都有可疑之处,但每个人又都似乎不可能。”
这就是“玄鸟”最高明的地方——他让所有人都成为嫌疑人,反而把自己藏得更深。
“陛下,”秦砚忽然道,“臣有个想法。既然‘玄鸟’布局二十年,那他必然在很多关键位置都安插了人手。我们不如从这些人入手,反向追查。”
“怎么查?”
秦砚看向沈清辞:“清辞,你在扬州查到的账簿,除了永昌号,可还有其他线索?”
沈清辞眼睛一亮:“有!永昌号的账簿里,记录了二十年来与上百家商号的往来。其中有三家最为可疑——京城的‘瑞丰号’,主营绸缎;洛阳的‘兴隆当’,专做典当;还有太原的‘晋源钱庄’,控制着西北的银钱流通。”
“这三家商号背后是谁?”
“瑞丰号的东家姓王,是已故王皇后的远房侄儿;兴隆当的幕后老板,据说是某个藩王的门人;至于晋源钱庄……”沈清辞顿了顿,“明面上的掌柜姓赵,但实际控制者,可能与陈璞有关。”
萧执立刻明白了:“你是说,这三家商号分别代表了后宫、宗室、朝臣三方势力?‘玄鸟’竟能把这三股力量都攥在手里?”
“不止。”沈清辞继续道,“臣还查到,这三家商号每三年会同时向一个地方汇入巨额银两——洞庭湖畔的君山书院。”
“君山书院?”秦砚皱眉,“那是江南最大的书院,号称‘天下文枢’,出了不少进士。”
“也是陈璞年轻时读书的地方。”萧执缓缓道,“李延年,似乎也是君山书院出身。”
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那个洞庭湖畔的书院。
“陛下,”秦砚抱拳,“臣请旨前往君山书院查探。”
“不,你不能去。”萧执摇头,“你是北境统帅,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。此事……朕另有人选。”
他看向沈清辞:“沈卿,你可愿再往江南一趟?”
沈清辞毫不犹豫:“臣愿往。”
“好。”萧执取出一枚令牌,“这是朕的密使令牌,见令牌如朕亲临。你此去君山书院,明察暗访,务必查出‘玄鸟’与书院的关联。但记住,安全第一,若事不可为,立即撤回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秦砚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他知道这是皇命,也知道沈清辞的决心。
当夜,沈清辞带着青鸾和阿七,以及萧执拨给的十名大内高手,悄然离开通州。而秦砚则护送萧执回京——那里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京城,李府。
李延年正在书房临帖,一笔一划,气定神闲。管家匆匆进来:“老爷,宫里来人了,说是陛下回京,请老爷即刻入宫议事。”
“这么晚?”李延年放下笔,“可知是什么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