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庭湖的晨雾浓得化不开，十丈外便不见人影。沈清辞的船只在这片白茫茫的水域中缓慢穿行，船头挂着的风灯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。
“姑娘，这雾来得蹊跷。”青鸾警惕地环顾四周，“按理说这个时节，君山一带不该有这么大的雾。”
阿七从船尾走来，手中捧着一捧湖水：“水里有药味。有人在上游下了‘迷魂散’，遇热成雾，能持续三四个时辰。”
故意制造大雾，是为了掩盖什么？还是为了阻挠他们上山？
沈清辞望向雾中若隐若现的君山轮廓：“加速前进。不管对方耍什么花样，今天必须登上君山。”
船夫却犹豫道：“大人，这样的雾天行船太危险，水下暗礁……”
“我加三倍船钱。”沈清辞打断他，“若触礁沉船，赔你全家一世衣食无忧。”
重赏之下，船夫咬牙撑篙。船只破雾前行，偶尔能听到暗礁擦过船底的闷响。约莫一个时辰后，君山码头终于在雾中显现。
码头上空无一人，连平日该有的渡船和货摊都不见了。青砖铺就的台阶湿漉漉的，一直通往雾中的书院山门。
“太安静了。”阿七手按刀柄，“安静得不正常。”
沈清辞踏上台阶：“既然对方请我们来，就不会在门口设伏。走。”
一行人拾级而上。君山书院依山而建，白墙黛瓦在雾中若隐若现，宛如仙境。但越往上走，沈清辞的心越沉——沿途一个人都没有，连鸟鸣虫声都听不见，整座山安静得像座坟墓。
书院大门洞开，门匾上“君山书院”四个鎏金大字有些斑驳。院中古柏参天，落叶满地，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。
“有人吗？”青鸾扬声问道。
无人应答。
沈清辞径直走向正堂。堂内供奉着孔子像，香炉里却有新燃的香灰。她伸手探了探，余温尚在——人刚走不久。
“姑娘，这里有封信。”阿七在供桌上发现一个信封。
信封上无字，内里只有一张请柬：“请沈署正移步后山‘观潮亭’，故人在此恭候。”
“故人？”沈清辞蹙眉。她在江南并无故人，除非……
一个念头闪过，她脸色微变：“去后山！”
观潮亭建在君山临湖的悬崖上，三面悬空，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相通。此时亭中果然有人——一个青衫文士背对着他们，正在烹茶。水沸声咕嘟作响，茶香混在雾气中弥漫开来。
“沈署正，请坐。”文士没有回头，声音温润如玉。
沈清辞示意青鸾和阿七守在亭外，自己走进亭中。她在石凳上坐下，这才看清文士的侧脸——约莫四十岁年纪，面容清俊，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，但那双眼睛太过深邃，不像普通的读书人。
“阁下是？”沈清辞问。
文士缓缓转身，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：“沈署正可以叫我……云先生。”
云先生。沈清辞心头一震——她在扬州春风楼查案时，听说过这个名号。云娘子曾提过，春风楼的真正主人，就是个神秘的“云先生”。
“原来你就是春风楼的主人。”沈清辞没有碰那杯茶，“也是‘玄鸟’？”
云先生笑了：“‘玄鸟’？不，那只是一个代号。就像陈璞是‘青松’，李延年是‘墨竹’，胡三是‘顽石’一样。我们每个人，都有一个代号。”
沈清辞紧盯着他：“那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？”
“很重要吗？”云先生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，“名字只是个符号。二十年前我是谁，现在我是谁，重要吗？”
“重要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句，“因为那关系到二十年前，宸妃究竟生了几个孩子；关系到如今这天下，该由谁来坐。”
云先生的手顿了顿。他放下茶杯，长叹一声：“沈署正果然聪慧。不错，二十年前那场宫变，确实有很多秘密。但你真的想知道吗？有些真相，知道了未必是好事。”
“我必须知道。”
“哪怕真相会让你痛苦？”
“哪怕真相会让我痛苦。”
四目相对，良久，云先生缓缓点头：“好，那我告诉你。但在这之前，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，徐徐展开。画上是三个婴儿的襁褓图，并排而列，每个襁褓上都绣着不同的标记：一个绣龙，一个绣凤，一个绣麒麟。
“宸妃当年生的，确实是三胞胎。”云先生指着画卷，“长子萧执，被太后抱走；次子秦砚，被影卫带走；幼子……被我带走了。”
沈清辞呼吸一窒：“那个孩子现在在哪？”
“死了。”云先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二十年前就死了。染了天花，没撑过去。”
死了？那“四皇子”是谁？陈璞要拥立的人又是谁？
“很失望？”云先生看着她，“你以为会有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，等着认祖归宗？不，现实往往比想象残酷。那个孩子死了，死的时候还不到一岁。”
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：“那陈璞他们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云先生点头，“所以他们要做的，不是拥立真皇子，而是……制造一个皇子。”
制造？沈清辞脑中灵光一闪：“你们找了一个替身？”
“准确说，是培养了一个替身。”云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，“从万千孤儿中选出最像的一个，用二十年的时间，把他培养成‘皇子’。教他礼仪，教他经史，教他权谋……教他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。”
“那个人……是谁？”
云先生没有回答，而是看向亭外：“他来了。”
雾气中，一个人影沿着石阶缓缓走来。青衣布鞋，面容温润，赫然是——
“李延年？！”沈清辞失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