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六年冬，第一场雪落在京城时，萧执的“新政十条”诏书也颁布了。
诏书张贴在皇城外的告示栏上，墨迹未干就被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。但很快，就有胆大的书生撑伞上前，高声诵读：
“一曰开恩科，广纳寒门；二曰减赋税，以苏民困；三曰清吏治，惩贪奖廉……”
每读一条，围观的百姓中就爆发一阵欢呼。几个白发老儒激动得热泪盈眶，朝着皇城方向跪拜：“陛下圣明！寒门有出路矣！”
但人群中，也有几双眼睛闪烁着阴冷的光。
距离告示栏不远的茶楼雅间里，几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正透过窗缝观察街景。为首的是户部左侍郎周文博，他是陈璞的门生，也是新政最激烈的反对者。
“开恩科？说得轻巧。”周文博冷笑，“寒门若真能入朝，我等世家子弟何处容身？”
坐在他对面的工部郎中赵谦叹道：“不止如此。新政还要清查田亩，重定赋税。各家的隐田、逃税，怕是都要暴露了。”
“陈阁老一死，这些人就迫不及待跳出来了。”第三个说话的是都察院御史王明德，他压低声音，“不过，咱们也不是没有准备。”
周文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：“沈清辞……都是因为这个女人。若不是她在陛下面前蛊惑，新政断不会如此激进。”
“听说她昨日已回京，今日就要在青衣署召集会议，布置新政监察事宜。”
“哦？”周文博眯起眼睛，“那咱们，得送她一份‘大礼’。”
雪越下越大。
青衣署衙门前，沈清辞刚下马车，就看见台阶上跪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。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，双手高举状纸，额头磕在雪地上已经渗出血迹。
“请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啊！”
沈清辞快步上前扶起老汉：“老人家，有何冤情，进去说。”
衙堂内，炭火烧得正旺。老汉姓孙，是京郊孙家村的里正。他颤抖着展开状纸：“大人，我们村三百亩良田，被周侍郎家的庄子强占了！去理论，反被打伤三人。告到县衙，县太爷说是我们诬告，还要治我们的罪！”
周侍郎？周文博？
沈清辞接过状纸，上面血手印斑斑。她转向其他百姓：“你们也都是来告状的？”
众人七嘴八舌，说的都是世家大族侵占田产、欺压百姓的事。桩桩件件，触目惊心。
“青鸾，”沈清辞沉声道，“把这些状纸全部收下，登记造册。阿七，带几个人去孙家村核实情况。”
“是！”
衙役们忙碌起来。沈清辞走到廊下，看着漫天飞雪。新政刚颁布，就有人顶风作案。这既是对新政的挑衅，也是对她的试探。
“大人，”主簿匆匆走来，“刚接到消息，秦将军已到通州，预计明日抵京。”
秦砚要回来了。沈清辞心中一暖，但随即又涌起担忧。这个时候回京，恐怕……
“备车，”她转身，“我要进宫面圣。”
皇城，御书房。
萧执正在批阅奏折，见沈清辞进来，放下朱笔：“沈卿来得正好。看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封密奏，来自江南。奏报中说，新政诏书传到江南后，三大世家联名上书，以“祖制不可违”为由，请求暂缓施行。
“他们这是要逼宫。”沈清辞看完奏报道。
“不止。”萧执又递过另一份密报，“北境议和遇阻，草原左贤王提出，要大晟割让幽云三州，否则免谈。”
内忧外患，一齐袭来。
沈清辞沉思片刻：“陛下，臣以为，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堂。江南世家虽强，但毕竟天高皇帝远。倒是京中这些官员……”她将今日接到的状纸情况禀报。
萧执听完，脸色阴沉：“周文博……朕记得他。陈璞死后，他是跳得最欢的一个。”
“臣已派人去查。若证据确凿，正好可以杀鸡儆猴。”
“但打草惊蛇。”萧执起身踱步，“这些人树大根深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沈卿，你可知今日早朝，有多少人为周文博说情？”
“多少？”
“六部尚书，有四位；九卿之中，有五席。”萧执苦笑，“朕这个皇帝，当得真是……”
“陛下！”沈清辞跪地，“正因为如此，才更要雷霆手段。若此次退让，新政将成一纸空文！”
萧执扶起她：“朕知道。所以朕想让你办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吩咐。”
“三日后，朕要在太庙祭祀，告慰祖宗新政之事。”萧执目光深邃，“届时，京中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到场。朕要你，在那之前，拿到周文博的确凿罪证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震：“三日内？”
“是。”萧执看着她，“你做得到吗？”
雪夜无声。
沈清辞回到青衣署时，已是亥时。衙内灯火通明，青鸾和阿七还在整理卷宗。
“姑娘，查到了。”青鸾递过一份卷宗，“周家在京郊共有庄园八处，田产五千余亩。但登记在册的只有三千亩，其余都是隐田。另外，他家的管家去年曾逼死一个佃户，被县衙压下了。”
“证据呢？”
“佃户的妻儿还在，愿意作证。还有，”阿七补充，“我们查到周家的账房先生，因为分赃不均，对周文博怀恨在心。只要许以重利，或许能拿到账簿。”
沈清辞快速翻阅卷宗，脑中飞速运转。人证、物证都有了，但还缺一个关键——如何让周文博无法抵赖。
“周文博最在意什么？”她忽然问。
青鸾想了想：“名声。他虽贪婪，但极重清名，常以‘清廉自守’标榜。”
“那就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。”沈清辞眼中闪过寒光，“阿七，你去找那个账房先生，告诉他，只要交出真账簿，本官保他性命，还给他一笔安家费。”
“青鸾，你去联络都察院的几位正直御史，把孙家村的案子透露给他们。记住，要‘无意中’透露。”
“是！”
两人领命而去。沈清辞独自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雪。
三日期限，这是一场硬仗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，暗处，也有人盯上了她。
周府，密室。
周文博看着眼前的黑衣人：“确定沈清辞在查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