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京城被夜雨笼罩,街巷空无一人,只有巡夜兵丁的灯笼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。沈清辞裹着墨色斗篷,与青鸾、阿七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城南错综复杂的小巷中。
按李云舟画出的据点图,“玄鸟”在京城有七处秘密联络点,城南这处“张氏茶铺”是最大的。茶铺白天照常营业,夜里却门窗紧闭,连檐下的灯笼都早早熄了。
“姑娘,里面有人。”阿七贴着墙壁听了片刻,“至少五个,脚步沉稳,都是练家子。”
沈清辞做了个手势,三人分头行动。她绕到茶铺后院的矮墙外,雨水顺着瓦檐滴落,正好掩盖了翻墙的声响。墙内是个不大的院子,堆着些茶叶箱,西厢房亮着灯。
她蹑足靠近,透过窗缝往里看——屋内四人围桌而坐,中间摊着一张京城舆图,正在低声商议。
“粮仓没成,水源那边也被盯死了。”一个络腮胡汉子声音沙哑,“玄七大人说,得执行备用计划。”
“什么备用计划?”问话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。
“火烧青衣署。”络腮胡冷笑,“沈清辞坏了咱们多少事,也该让她尝尝厉害了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紧,却听另一个人道:“可青衣署在皇城边上,守卫森严,怎么下手?”
“明天不是有个文会吗?”络腮胡指着地图上某处,“青衣署要接待江南来的学子,人多眼杂,咱们的人混进去,在藏书阁放火。那里都是文书卷宗,烧起来就救不了。”
好毒的计!青衣署若被焚,不仅是重要档案的损失,更是对新政的沉重打击——连推行新政的衙门都保不住,还谈什么改革?
沈清辞正要退走报信,院门忽然被推开。一个披着蓑衣的人快步进来,雨水顺着蓑衣滴落,在青石板上溅开水花。
“主上有新命令。”来人的声音很年轻,“放弃火烧青衣署,改为……刺杀秦砚。”
屋内几人俱是一愣:“秦砚不是中毒卧床吗?”
“太医已经控制住毒性,明日就能下地。”蓑衣人沉声道,“主上说,秦砚一死,北境必乱。草原大军可趁机南下,与我们在江南的兵力合围京城。”
“那沈清辞呢?”
“暂时不动。”蓑衣人顿了顿,“主上……另有安排。”
沈清辞屏住呼吸。这个蓑衣人的声音,她竟觉得有几分耳熟,但雨声嘈杂,听不真切。
就在这时,阿七从东墙翻入,故意踢翻了一个空茶叶罐。
“什么人?!”屋内人大喝。
沈清辞当机立断,转身就逃。但院门已被堵住,络腮胡和另外两人持刀杀出。她抽出腰间软剑——这是秦砚送的,没想到真用上了。
剑光在雨幕中闪过,逼退一人。但对方人多,很快将她围住。
“沈署正,真是冤家路窄。”络腮胡狞笑,“既然你自己送上门,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!”
刀剑相交,溅起火星。沈清辞武功平平,全靠软剑的灵动勉强支撑。青鸾和阿七从两边杀入,三人背靠背,但对方有六人,形势危急。
“放信号!”沈清辞急道。
阿七掏出哨箭,正要发射,蓑衣人忽然出手——一支飞镖精准地打落了哨箭。
“速战速决!”蓑衣人喝道。
眼看就要陷入绝境,院墙上忽然传来一声清喝:“以多欺少,算什么本事!”
一个青影跃下,长剑如虹,瞬间刺倒两人。是李云舟!
“李山长?!”沈清辞惊讶。
“先杀出去!”李云舟护在她身前,“我听见他们要动青衣署,就赶过来了。”
有了李云舟加入,战局顿时扭转。他剑法精妙,招招致命,不过片刻,六人已倒下了四个。络腮胡见势不妙,虚晃一刀,翻墙就逃。
“追!”阿七要追,被李云舟拦住。
“别追了,救人要紧。”李云舟看向蓑衣人逃走的方向,神色复杂,“那个人……我好像认识。”
沈清辞收剑:“李山长怎么知道这里的?”
“因为这里,”李云舟苦笑,“是我母亲当年进京时常住的落脚点。我小时候跟她来过。”
雨渐渐小了。三人离开茶铺,在一处屋檐下暂避。沈清辞将听到的刺杀计划告诉李云舟。
“刺杀秦将军……”李云舟眉头紧锁,“这确实是草原的风格。他们最怕秦砚,北境有他在,草原就过不了鹰嘴崖。”
“李山长,”沈清辞直视他,“你刚才说认识那个蓑衣人?”
李云舟沉默良久:“声音像一个人,但……不应该啊。他已经死了三年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我的师弟,林晚风。”李云舟眼中闪过痛色,“他是君山书院最有天赋的学子,三年前进京赶考,却在途中遇劫匪身亡。我亲自去收的尸……”
沈清辞心头一动:“尸体面目可辨?”
“这……”李云舟一怔,“当时被山石砸得……确实看不清脸。但衣物、玉佩都是他的。”
假死?金蝉脱壳?
如果林晚风没死,那他这三年去了哪里?又为何会成为“玄鸟”的人?
“李山长,”沈清辞缓缓道,“令堂组建‘玄鸟’,网罗的多是对朝廷不满之人。这位林晚风,当年可有什么冤屈?”
李云舟想了想:“他父亲是个县丞,因为不肯同流合污,被知府陷害致死。晚风曾说要为父报仇,但我觉得他更想考取功名,用正当手段洗刷冤屈……”
“考取功名?”沈清辞捕捉到关键,“他当年进京,是要参加春闱?”
“是。但他‘死’后,我查过当年春闱的考生名录,并没有他的名字。”李云舟忽然脸色一变,“除非……他用了化名!”
化名进京,假死脱身,加入“玄鸟”……这一连串动作,绝不是一时冲动。
“李山长,我需要林晚风的所有资料——他的笔迹、他的习惯、他的一切。”沈清辞斩钉截铁,“如果他还活着,而且成了‘玄鸟’的高层,我们必须找出他。”
“我这就回君山书院取!”李云舟起身,又顿住,“但京城到江南,来回至少半个月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辞道,“青衣署有各地学子的档案备份。君山书院作为江南第一书院,所有学子的资料都有存档。”
三人立即赶回青衣署。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,更鼓敲过三响,已是后半夜。
青衣署的藏书阁灯火通明。沈清辞带着李云舟在浩瀚的文卷中翻找,终于在天亮前找到了永徽三年的学子名册。
“林晚风,字子谦,湖州人士,丙申年生……”沈清辞轻声念着,翻到后面的考评页。
李云舟忽然指着其中一行:“这是他的字!‘风骨峻峭,有凌云之志’——这是书院山长给他的评语,我认得这字迹!”
沈清辞仔细看那字迹,清秀中带着锋芒,特别是“风”字的写法,最后一笔习惯性地上挑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取出那枚草原铜牌。
铜牌背面的草原文字,那个代表“风”的字符,最后一笔也是上挑的!
“是他……”沈清辞喃喃,“林晚风不仅活着,还学会了草原文字。李山长,你这位师弟,恐怕早就投靠草原了。”
李云舟跌坐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窗外,天色微明。雨停了,但京城的危机才刚刚开始。
沈清辞立即写了密信,让阿七连夜送进宫里。信中将林晚风的事详细禀报,并提醒萧执加强秦砚身边的守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