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冬雨带着刺骨的寒意，郑府后园的听雨轩内，郑沧海屏退所有下人，独自坐在棋枰前。黑白子错落，是一局残局——白子深陷重围，黑子势如破竹，但若细看，白子留了一处气眼，只需一子，便能绝处逢生。
“舅舅。”
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。郑沧海执子的手顿了顿，没有回头：“来了就坐。”
林晚风换了干净衣衫，但脸上的伤和眼中的血丝遮不住。他在郑沧海对面坐下，看着棋局：“舅舅早就知道我会来？”
“沈清辞的信三天前就到了。”郑沧海落下一子，“她说你可能会来江南。只是没想到，你来得这么快，还是……这般狼狈。”
林晚风低下头：“李云舟死了，为了救我。”
“知道。”郑沧海语气平静，“我收到北境的密报。你杀了左贤王，救了你师兄，也算……没白费你母亲对你的教导。”
提到宸妃，林晚风眼眶一红：“舅舅见过我母亲？”
“见过。”郑沧海终于抬头，眼中是深深的怀念，“她入宫前，常来郑家玩。聪明，善良，像春天的柳絮，看着柔弱，其实坚韧。你眼睛很像她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，徐徐展开。画上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，站在梨花树下，巧笑嫣然。画旁题字：“丙申年春，绘于郑府。妹宸妃。”
林晚风颤抖着手抚过画像：“母亲……”
“这画，是她入宫前留给我的。”郑沧海卷起画轴，“她说，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事，让我一定要找到她的孩子，护他平安。”
“所以舅舅早就知道我的存在？”
“知道，但不敢认。”郑沧海苦笑，“郑家虽是大族，也护不住前朝皇子。我只能暗中关注，让青鸾照顾你。直到三年前，听说你‘死’了……”
“那是金蝉脱壳。”林晚风道，“我若不假死，如何能暗中谋划复仇？”
“复仇？”郑沧海冷笑，“向谁复仇？萧执？他当时还是个孩子。太后？她早就死了。你要复仇，找错了人。”
“那我父亲呢？他是被陷害致死的！”
“你父亲……”郑沧海长叹一声，“确实是冤案。但害他的人，二十年前就被陈璞清算了。林晚风，你这些年，到底在恨什么？”
这话问住了林晚风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
恨萧执吗？可萧执也不知道他的存在。恨朝廷吗？可朝廷里也有李云舟这样的好人。恨这世道吗？可他自己也成了这世道的加害者。
“舅舅，”他声音干涩，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别恨了。”郑沧海推过一杯热茶，“你母亲最大的愿望，是你平安喜乐。青鸾用命护你，李云舟用命救你，不是为了让你活在仇恨里。”
雨声淅沥，茶香袅袅。林晚风捧着茶杯，眼泪滴进茶汤，漾开圈圈涟漪。
“可是舅舅，我已经回不了头了。”他哽咽道，“我杀了左贤王，草原不会放过我。朝廷也在通缉我，我……”
“那就别回头。”郑沧海忽然道，“往前走。”
林晚风一愣。
郑沧海起身，走到窗边：“你母亲当年入宫，不是为了荣华富贵，是为了救郑家。那时候郑家卷入一场大案，她自愿入宫为妃，换先帝对郑家网开一面。她常跟我说，人生在世，不能只为自己活。”
他转身，目光如炬：“林晚风，你若真想为你母亲做点什么，就别再纠结过去。看看现在的大晟——北境战乱，朝堂党争，百姓困苦。你有才学，有能力，为什么不把精力用在正道上？”
“可我能做什么？我现在是通缉犯……”
“通缉犯可以洗白。”郑沧海从书架暗格取出一份文书，“这是江南新任盐铁司副使的委任状，名字空着。盐铁司专管盐铁茶税，是朝廷命脉。你若愿意，我可以安排你进去。”
林晚风震惊：“舅舅，你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投资。”郑沧海坦然道，“我看好你的能力，相信你能在盐铁司做出成绩。等你有功于朝，我再向陛下求情，赦免你的罪责。到那时，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活着。”
“可陛下会信吗？沈清辞会信吗？”
“沈清辞那里，我去说。”郑沧海道，“至于陛下……他若真是明君，就该知道，用人之道，不拘一格。”
林晚风沉默了。这个诱惑太大——不用再躲藏，不用再逃亡，甚至……有机会实现母亲的遗愿，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
但他也有顾虑：“舅舅为什么要帮我？不怕连累郑家吗？”
“怕，但我更怕辜负你母亲。”郑沧海眼中闪过一丝痛色，“当年我没能护住她，现在，不能再辜负她的孩子。”
雨渐渐停了。院中腊梅初绽，暗香浮动。
林晚风站起身，深深一拜：“晚风……愿听舅舅安排。”
“好。”郑沧海扶起他，“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。第一，放下仇恨，专心政事。第二，与草原彻底断绝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时机成熟时，去京城向陛下请罪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“那从今日起，你就叫郑云帆，是我的远房侄儿，父母双亡，来投靠我的。三日后，去盐铁司报到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