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铁司库房烧毁的第五日，郑云帆手臂上的烫伤结了痂，但心头的疑虑却越烧越旺。靖王府送来的“慰问”药材堆了半间屋子，王谦每日都来“探望”，话里话外都是劝他安心养伤，莫要太过操劳。
“郑副使年轻有为，将来前途无量。”这日王谦又来了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说，“有些陈年旧账，查不清就算了，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？”
林晚风正在整理幸存的账册，头也不抬：“王长史说得是。不过既然在其位，总要谋其政。这些账目不清不楚，将来审计起来，下官担待不起。”
“审计？”王谦轻笑，“谁审计？户部？钱尚书是王爷的故交。都察院？孙侍郎是王爷的门生。郑副使，官场上的事，有时候不能太较真。”
这话几乎算是明示了。林晚风放下账册，直视王谦：“王长史的意思是，这账不该查？”
“不是不该查，是查不得。”王谦压低了声音，“郑副使，你初入官场，有些规矩不懂。江南这地方，水深得很。你舅舅郑大人能护你一时，护不了你一世。与其揪着旧账不放，不如想想怎么把新账做好，让王爷看到你的能力。”
“能力？”林晚风笑了，“下官的能力，就是查账。既然王长史说这账查不得，那下官倒要问问，永徽三年到五年，每年三十万两的‘特支’，到底特支到哪儿去了？”
王谦脸色骤变，手中的茶盏晃了晃，茶水洒了出来。
林晚风继续道：“还有永徽六年到八年，每年四十万两；永徽九年到现在，每年五十万到八十万不等。二十年下来，八百万两白银，能养多少兵？能买多少马？王长史，您说这账……该不该查？”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良久，王谦缓缓放下茶盏，脸上挤出一丝笑容：“郑副使……说笑了。那些‘特支’，都是王爷奉旨办差的花销，有朝廷批文的。”
“批文呢？”
“这个……年深日久，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找不到了？”林晚风站起身，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文书，“巧了，下官昨日去户部调档，找到了永徽三年的批文副本。上面写的是‘靖王奉旨巡视江南，特支银三十万两以资用度’。但批文后面还有一行小字：‘此系临时特支，事后须报明细核销’。王长史，靖王殿下报核销了吗？”
王谦额头渗出汗珠：“这……下官不知……”
“您不知道，下官却知道。”林晚风展开另一份卷宗，“永徽三年到永徽十年，靖王殿下共领‘特支’银三百二十万两，但核销的明细，只有八十万两。剩下的二百四十万两，去向成谜。”
他一步步走近王谦：“王长史，您说这笔钱，是被贪墨了，还是被挪用了？或者是……被用来做不该做的事了？”
王谦连连后退，撞到椅子上，险些摔倒。他勉强稳住身形，咬牙道：“郑云帆！你……你不要血口喷人！王爷忠心为国，岂容你污蔑！”
“是不是污蔑，查过便知。”林晚风重新坐下，“王长史请回吧。告诉王爷，账，下官会继续查。若真有冤屈，下官自会还王爷清白。若没有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话里的意思，谁都明白。
王谦灰溜溜地走了。林晚风看着他仓皇的背影，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。打草惊蛇了，接下来，靖王会有怎样的反扑？
果然，当天下午，盐铁司就出了事。
一个老账房在回家途中“失足”落水，淹死了。尸首被打捞上来时，怀里揣着一封“遗书”，说是“不堪郑云帆逼迫，假造账目陷害靖王，良心不安，以死谢罪”。
遗书是伪造的，字迹模仿得再像，也瞒不过林晚风——那老账房根本不识字！
“这是栽赃！”郑沧海拍案而起，“好个靖王，竟敢在江南杀人灭口！”
“舅舅息怒。”林晚风反而冷静下来，“他越是这样，越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。那老账房虽然死了，但他家人还在。我查过，他有个儿子在苏州做学徒，已经派人去接了。”
“你是想……”
“人证。”林晚风眼中闪过寒光，“老账房不识字，但他经手的账目，都是儿子帮着看的。那孩子，应该知道些什么。”
当夜，林晚风换了便装，悄悄来到郑府后园一处僻静的厢房。这里是郑沧海存放机密文件的地方，守卫森严。
他点起灯，开始整理这些天查到的所有证据。靖王贪墨盐税只是冰山一角，更可怕的是，这些钱的流向——大部分流向了三个地方：北境、京城、还有……海外。
“北境的钱，应该是用来收买边将，为日后起事做准备。”林晚风在纸上写下推断，“京城的钱，用来贿赂朝臣，建立党羽。海外的钱……”
他想起了李云舟临死前提到的那个名字——靖王与海外倭寇有往来！
如果这是真的，那靖王勾结的就不仅是草原，还有海上势力。一旦起事，就是南北夹击，大晟危矣！
冷汗再次浸湿了林晚风的衣衫。他必须尽快把这些证据送出去，送到萧执手中。但怎么送？靖王肯定盯着所有通往京城的渠道，信鸽、驿马、甚至商队，都可能被截获。
“或许……可以走海路。”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，“从江南出海，绕道山东，再转陆路进京。虽然慢，但安全。”
他立即起草密折，将靖王贪墨、勾结外敌的证据一一列明。写完后，又抄录了三份，分别用不同的密语加密。原折藏入特制的竹筒，用蜡封死；抄本则准备通过三条不同的路线送出。
做完这些，天已经蒙蒙亮。林晚风吹灭灯，准备小憩片刻。但刚合眼，就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有人！
他立即翻身下床，躲到屏风后。窗户被轻轻推开，一个黑影闪了进来。月光照在那人脸上——竟是王谦！
王谦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间屋子，他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架前，转动某个机关。书架缓缓移开，露出后面的暗室！
林晚风屏住呼吸。他在这间屋子住了这么多天，竟然不知道还有暗室！
王谦进入暗室，片刻后出来，手中多了一个木匣。他打开木匣看了一眼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，又将木匣放回原处，恢复机关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确认王谦走远后，林晚风立即来到书架前。他按照刚才看到的顺序转动机关，书架再次移开。
暗室不大，只有一张桌子，几口箱子。林晚风打开王谦动过的那口箱子，里面是……账册！而且是全新的账册，墨迹都还没干透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