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终于停了,但盐铁司衙门里的气氛却比雨天更加压抑。郑云帆——林晚风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间,烛火在窗外的风中摇曳,将他紧锁的眉头映在墙上,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靖王虽死,但他留下的烂账却如附骨之疽。林晚风已经连续七日通宵查账,眼白里布满血丝,右肩的伤因为劳累隐隐作痛。他握笔的手微微颤抖,不是害怕,而是愤怒——靖王贪墨的八百万两白银,有一大半流向了三个方向:北境军械走私、京城官员贿赂,还有……海外的倭寇。
“大人。”书吏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账簿,“这是从靖王府密室新搜出的,藏在砖墙夹层里,油布包着,保存完好。”
林晚风接过账簿,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。这不是普通的账册,而是一份“人员名册”——记录着靖王在朝中安插的所有眼线、收买的所有官员,甚至……在宫中培植的所有势力。
每一页都触目惊心。户部侍郎、礼部郎中、都察院御史、甚至宫中的尚膳监太监、御药房嬷嬷……密密麻麻的名字,后面标注着收受的金额、经手的时间、传递的消息。
翻到最后一页,林晚风的手僵住了。
那一页只有三个名字,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。
第一个名字:王贵妃,后面批注:“丙申年入宫,三年暗棋,卒。”
第二个名字:陈友良(陈公公),批注:“二十年潜伏,宫中眼线之首,卒。”
第三个名字……是空白的,只画了一只展翅的玄鸟。但在玄鸟下方,有一行小字:“京城总舵,待命二十年,丙申年遗命。”
丙申年遗命!二十年前就布下的棋子!
林晚风猛地站起,桌上的茶杯被带翻,茶水洇湿了账簿。他顾不得这些,抓起名册就往外走:“备车!去郑府!”
夜已深,郑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。郑沧海披着外袍,正与几位心腹商议盐税改革之事。见林晚风闯进来,众人都是一愣。
“舅舅,紧急。”林晚风将名册放在桌上,“靖王留下的,您看看。”
郑沧海快速翻阅,脸色越来越白。看到最后那个空白名字时,他手中的茶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都退下。”他声音发颤。
众人退去后,郑沧海关上房门,转身时眼中已满是惊惧:“晚风,这份名册……不能留。”
“舅舅?”
“你知道这个空白名字意味着什么吗?”郑沧海压低声音,“意味着靖王背后还有人,而这个人的身份,连靖王都不敢记录!能让他忌惮至此的,满朝文武,不超过五个人。”
林晚风心头一凛:“哪五个人?”
“首辅杨延昭、镇北侯王崇、靖国公(已故)、还有……”郑沧海顿了顿,“陛下,和……太后。”
太后?可太后不是早在永徽元年就薨逝了吗?
“先帝的皇后,陛下的嫡母,确实薨了。”郑沧海声音更低,“但你别忘了,先帝还有一位贵妃,姓周,是宸妃的堂姐。宸妃出事后,周贵妃自请出家,在慈安寺带发修行,先帝封她为‘慈安太妃’。这位太妃……还活着。”
慈安太妃!林晚风在君山书院时听李云舟提过,那是位深居简出的女尼,不问世事多年。
“舅舅怀疑是她?”
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郑沧海从书架暗格取出一卷画轴,“你看这个。”
画上是一位宫装女子,二十许人,眉眼温婉,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凌厉。画旁题字:“丙申年春,绘于慈安宫。宸妃赠。”
“这是宸妃娘娘的画?”林晚风认出了母亲的笔迹。
“不,这是慈安太妃年轻时的画像。”郑沧海指着画上的印章,“你看这里——‘玄鸟私藏’。这是玄鸟卫的暗记。这幅画,是慈安太妃加入玄鸟卫时,宸妃送给她的信物。”
林晚风如遭雷击。母亲的堂姐,竟然是玄鸟卫的人?那母亲的死……
“宸妃娘娘当年,很可能就是被这位堂姐出卖的。”郑沧海长叹一声,“宫闱之中,姐妹相残,屡见不鲜。而慈安太妃在先帝驾崩后选择出家,不是为了赎罪,而是为了……更方便地掌控玄鸟卫。”
“她在慈安寺?”
“名义上是。但据我所知,慈安寺后山有一处别院,常年有香客进出,却从不见人出来。”郑沧海眼中闪过寒光,“我派人查过,那些‘香客’,都是各地玄鸟卫的头目。”
所以,慈安太妃才是真正的“玄鸟”首领!靖王、王贵妃、陈公公,都是她的棋子!
“舅舅,我们必须立刻禀报陛下!”
“不能报。”郑沧海摇头,“无凭无据,仅凭一幅画和一本账册,动不了一位太妃。况且……陛下对这位庶母,一向敬重有加。贸然揭发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郑沧海沉吟片刻:“等。等她自己露出马脚。晚风,你继续查账,把靖王与玄鸟卫往来的所有证据都找出来。我来安排人,暗中监视慈安寺。”
“可是舅舅,如果慈安太妃真是幕后黑手,她不会坐以待毙。王贵妃、陈公公接连被杀,说明她已经在清理门户了。下一个……可能就是靖王余党,甚至是我们。”
这话点醒了郑沧海。他脸色一沉:“你说得对。我们必须抢先一步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了两封信。一封给沈清辞,告知慈安太妃之事;另一封给秦砚,让他留意北境军中是否有玄鸟卫渗透。
“舅舅,”林晚风忽然道,“让我去京城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慈安太妃的目标是颠覆大晟,而新政是她最大的阻碍。沈署正推行新政,必然成为她的眼中钉。”林晚风目光坚定,“我去京城,一来可以协助沈署正,二来……或许能见到那位太妃。”
“太危险了!她若认出你是宸妃之子……”
“那就让她认。”林晚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二十年前的恩怨,总要有个了断。况且,我以郑云帆的身份进京,她未必能识破。”
郑沧海看着这个外甥,忽然觉得他长大了。不再是那个一心复仇的少年,而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