宸妃的衣冠冢在冷宫最深处,说是冢,其实只是座荒废的亭子,亭中立着一块无字碑。月色惨白,照在斑驳的碑面上,像涂了一层薄霜。沈清辞孤身站在亭外,手中握着的不是剑,是一卷账册——靖王贪墨盐税的明细副本。
夜风穿过枯枝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女人的哭泣。远处更鼓敲过子时,她深吸一口气,踏入亭中。
“徐先生,我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亭子四角的灯笼忽然亮起。不是烛火,是幽蓝的磷火,照得人脸色发青。从亭后阴影里,缓缓走出一个人。他果然左脚微跛,走路时肩头倾斜,脸上戴着青铜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,像淬了毒的针。
“沈署正果然守信。”徐文渊的声音嘶哑难听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只身赴约,这份胆识,老夫佩服。”
沈清辞平静地看着他:“秦将军在哪?”
“放心,他还活着。”徐文渊在石凳上坐下,“只要沈署正配合,他就能一直活着。”
“你要我如何配合?”
“很简单。”徐文渊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,“在这份禅位诏书上,盖上玉玺。”
沈清辞瞳孔一缩。黄绫上已写满文字,大意是皇帝萧执“德不配位,天降灾异”,自愿禅位于“贤德之人”。而那个“贤德之人”的名字是空着的。
“玉玺在宫中,我如何盖得?”
“沈署正忘了?”徐文渊轻笑,“青衣署有监察百官之权,可随时入宫面圣。明早陛下召见,你找个机会,盖上玉玺,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盖上之后呢?”
“之后的事,就不劳沈署正操心了。”徐文渊眼中闪过狂热,“老夫筹备二十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只要诏书到手,大事可成。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徐先生要这江山,是为了复辟前朝,还是为了自己?”
“有区别吗?”徐文渊冷笑,“萧家得国不正,本就该还回来。至于谁坐那个位置……自然是德才兼备者居之。”
“比如徐先生?”
“比如能振兴大晟之人。”徐文渊站起身,跛着脚走到碑前,“沈署正,你推行新政,改革弊政,不也是想让这天下更好吗?我们目标一致,何必为敌?”
“目标一致,手段不同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你的手段,是勾结外敌,残害百姓。我的手段,是依法治国,造福苍生。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徐文渊脸色一沉:“沈署正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?”
“酒可以吃,但要分谁敬的。”沈清辞也站起身,将那卷账册放在石桌上,“徐先生不如先看看这个。”
徐文渊疑惑地翻开账册,只看一眼,手就僵住了。那是靖王与草原、海外往来的所有账目,每笔都清清楚楚,时间、金额、经手人,甚至还有……他徐文渊的签名!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这个?!”
“徐先生忘了?靖王死后,他的书房是我查封的。”沈清辞淡淡道,“这些账册原本藏在密室暗格里,可惜,机关被我找到了。”
徐文渊眼中闪过杀意:“那又如何?靖王已死,死无对证。”
“但你还活着。”沈清辞步步紧逼,“而且,账册里还有几笔最近的交易——就在上月,你还从海外购入十万斤生铁,三万斤硝石。徐先生,这些东西,可不是用来种地的吧?”
“你……你查到了泉州?”徐文渊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不只泉州。”沈清辞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林晚风从江南送来的,你派去接货的‘福远号’船主,昨晚已被水师抓获。他供出了你在南洋的秘密基地——吕宋岛北岸,对不对?”
徐文渊踉跄后退,撞在碑上。面具后的脸虽然看不见,但那双眼睛已经出卖了他的惊慌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筹备二十年,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因为你太自负了。”沈清辞声音冰冷,“你以为所有事都在掌控之中,以为用玄鸟卫就能掌控一切。可你忘了,人心是会变的。你手下那些人,跟着你是为了富贵,不是为了送死。当发现事情败露,他们会怎么做?”
她拍了拍手。
亭外阴影里,走出三个人。一个是老孙头,靖王府的账房;一个是净心,慈安寺的小尼姑;还有一个……是徐文渊最信任的侍卫统领!
“你们……你们竟敢背叛我!”徐文渊嘶吼。
侍卫统领跪下:“先生,对不住。但沈大人给了我们一条活路——只要戴罪立功,可免死罪。”
“活路?”徐文渊狂笑,“你们以为帮了她,就能活?天真!你们手上沾的血,够死十次了!”
“所以他们才要戴罪立功。”沈清辞接口,“徐先生,你的手下已经把你所有秘密据点都交代了。山东的粮仓、江南的兵器库、海外的基地……现在,应该都已经被查封了。”
徐文渊彻底崩溃了。他猛地撕下面具,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——那是大火烧伤的痕迹,狰狞可怖。
“沈清辞!我杀了你!”他抽出匕首,扑了上来。
但沈清辞早有准备,侧身躲过,同时从袖中射出一支袖箭——不是射向徐文渊,是射向亭顶!
“砰!”
袖箭炸开,发出刺耳的哨声。这是信号!
几乎同时,四周传来震天的喊杀声。秦砚率兵杀到,将衣冠冢团团围住。他肩头还缠着绷带,但手持长枪,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徐文渊!放下兵器,束手就擒!”
徐文渊环视四周,知道大势已去。但他忽然笑了,笑声疯狂:“秦砚,你以为你赢了?告诉你,你府上的火,不是我们放的。”
秦砚脸色一变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那火是宫里人放的。”徐文渊眼中闪过恶毒,“目的不是杀你,是……调虎离山。现在宫里应该已经……”
话音未落,皇城方向突然升起三支红色焰火!和上次一样的求救信号!
“糟了!”沈清辞心头一紧,“他的目标不是我们,是陛下!”
徐文渊大笑:“没错!我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你们这些小角色!是萧执!是皇位!现在宫里应该已经得手了,你们……都输了!”
秦砚厉喝:“拿下他!”
士兵一拥而上。徐文渊却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,仰头喝下——是毒药!
“你们……永远也抓不到我……”他嘴角渗出黑血,缓缓倒地,“但萧执……他也活不过今晚……”
话音未落,气绝身亡。
沈清辞和秦砚对视一眼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骇。
“回宫!”秦砚当机立断。
留下部分士兵处理现场,两人带着精锐直奔皇城。一路上,沈清辞脑中飞速运转:徐文渊说宫里人放火调虎离山,那内奸是谁?能接近秦府放火,又能接近皇宫行刺……
一个名字闪过脑海——韩铮!
禁军统领韩铮,有出入皇宫和各大臣府邸的权力,也有调动物资人手的权限。而且,吴王遇刺那日,是他第一个赶到现场;秦府第一次遇袭,也是他带人处理……
“秦砚,”她急声道,“小心韩铮!”
秦砚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脸色铁青。
赶到宫门时,果然看到韩铮带着一队禁军守在门外。见到他们,韩铮迎上来:“秦将军,沈署正,宫里出事了!有人行刺陛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