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下的官道在第五日断了。连日的暴雨冲垮了山道,泥石流将通往岭南的唯一官道埋了半里长。沈清辞的马车停在塌方前,雨水顺着油布车顶流淌,像一道道泪痕。
“姑娘,过不去了。”阿七披着蓑衣回来,满脸泥浆,“驿卒说,最少要半个月才能疏通。”
半个月?秦砚等不了那么久!太医说七日必死,今天已经是第三天。
沈清辞掀开车帘,眼前是触目惊心的景象:半座山体滑落,巨石和断木混在泥浆中,几具牲畜的尸体半掩在泥里,散发着腐臭。远处的山民正在撤离,妇孺的哭声被雨声淹没。
“绕道。”她声音沙哑却坚定。
“绕道要走茶马古道,那条路……”青鸾欲言又止,“土匪横行,瘴气弥漫,而且……要穿过巫族的地界。”
巫族!正是她要找的人!
“就走茶马古道。”沈清辞放下车帘,“阿七,你去雇向导,要熟悉那条路的。青鸾,准备药材,特别是防瘴气的。”
一个时辰后,队伍重新出发。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马帮,姓刀,脸上刀疤纵横,左眼瞎了,右眼却锐利如鹰。他看看沈清辞的官服,又看看她身后的二十名青衣署暗卫,咧嘴笑了:“女娃娃,茶马古道不是你们这些官家人走的。现在回头,还来得及。”
“刀师傅,”沈清辞递上一袋银子,“带我们到岭南节度使府,这袋是定金,到了再给三倍。”
刀老头掂了掂钱袋,收进怀里:“成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路上听我的,否则死了人,别怪我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马车换了窄轮,适应山路。一行人跟着刀老头钻入密林,真正的茶马古道隐藏在深山老林里,石板路上长满青苔,两旁古木参天,藤蔓如蛇。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,空气越潮湿,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香——是瘴气。
“含上这个。”刀老头分给每人一片叶子,墨绿色,边缘锯齿状,“鬼脸草的叶子,能防瘴气。记住,别摘下来,含着,直到我说能吐。”
沈清辞将叶子含在舌下,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,但头脑确实清醒不少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前方传来水声。一条湍急的河流横在面前,河上只有一座藤桥,随风摇晃,看起来随时会断。
“过桥,小心。”刀老头率先踏上藤桥。桥身剧烈摇晃,但他脚步稳如磐石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跟着上桥。走到中间时,桥下突然传来怪异的哨声。她低头看去,只见河面上漂着几具尸体,衣服破烂,皮肤青黑,死状可怖。
“别看!”刀老头厉喝,“快走!”
话音刚落,对岸树林里飞出几支吹箭!
“小心!”阿七拔刀格开,但一个暗卫动作稍慢,肩膀中箭。箭头上涂着诡异的蓝色汁液,伤口瞬间发黑!
“有毒!”青鸾急道。
刀老头已经冲到对岸,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洒向树林:“巫族的守路人!我们只是过路,不想惹事!”
树林里静了片刻,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汉人,滚回去。巫族不欢迎外人。”
“我们有要事求见大祭司。”沈清辞朗声道,“事关人命,请行个方便。”
“大祭司不见外人。”那声音冷笑,“再不走,下一箭就不是肩膀了。”
气氛骤然紧张。暗卫们拔刀戒备,对岸树林里隐约可见几十个人影,个个脸上涂着油彩,手持吹箭和弯刀。
沈清辞知道硬闯不行。她想了想,从怀中取出那枚骨制印章:“请将此物交给大祭司,就说……京城故人来访。”
她将印章放在地上,退后三步。
林中沉默良久,一个年轻的巫族男子走出来,拾起印章看了看,脸色微变。他转身回林,片刻后返回:“大祭司要见你,但只准你一人。”
“姑娘!”青鸾急道。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沈清辞摆手,“你们在此等候。若我日落未归……就按原计划去节度使府。”
她跟着那巫族男子走入密林。林中光线更暗,藤蔓如网,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走了约莫一刻钟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一片林中空地,空地中央是一座竹楼,楼前燃着篝火,火旁坐着一位白发老妪。
老妪很瘦,脸上皱纹如刀刻,但眼睛明亮如星。她手中捻着一串骨珠,见沈清辞来了,抬眼看了看:“汉人女子,你从京城来?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行礼,“晚辈沈清辞,见过大祭司。”
“沈清辞……”老妪咀嚼着这个名字,“青衣署署正,新政的推行者。你的名声,老身有所耳闻。”
“大祭司知道晚辈?”
“知道。”老妪示意她坐下,“乌木达来信提过你。他说,你是大夏复国最大的障碍。”
乌木达!果然是那个国师!
“大祭司与乌木达是……”
“同族,不同路。”老妪淡淡道,“他执着于复国,我不执着。巫族避世千年,何必卷入汉人纷争?”
沈清辞心中一松:“那大祭司可愿帮晚辈?晚辈的朋友中了蛊毒,需要解药。”
老妪看着她,良久,叹道:“你朋友中的是‘七日腐心蛊’,确实只有施蛊者能解。但乌木达远在海外,你如何去找?”
“所以晚辈来求大祭司。”沈清辞跪地,“巫族秘术,或有解法。”
老妪摇头:“七日腐心蛊是禁术,老身不会解。但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乌木达在岭南留了一个弟子,或许他会。”
“弟子在哪?”
“岭南节度使府。”老妪眼中闪过一丝嘲讽,“你们汉人的官,拜巫族为师,有趣吧?”
岭南节度使!沈清辞心中剧震。难怪徐文渊能在岭南活动,难怪节度使会与巫族勾结!
“大祭司为何告诉晚辈这些?”
“因为老身厌倦了。”老妪望向远方,“乌木达想复国,节度使想夺权,他们都想把巫族当刀使。可刀用久了,会钝,会断。巫族只想安静生活,不想当任何人的刀。”
她站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:“这是‘续命丹’,能延七日腐心蛊三天发作。你只有十天时间。十天内若拿不到解药,你朋友……必死无疑。”
沈清辞接过药瓶,郑重叩首:“多谢大祭司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老妪看着她,“节度使府的弟子叫岩罕,是乌木达最得意的门生,擅用蛊毒,心狠手辣。你这一去,凶多吉少。”
“晚辈不怕。”
“怕不怕是一回事,能不能活是另一回事。”老妪拍了拍手,刚才那个年轻巫族男子走进来,“让阿岩带你们去岭南府。记住,见到岩罕,就说……是乌木达让你来的。”
“乌木达?”
“对。”老妪眼中闪过狡黠,“岩罕只听乌木达的话。你就说,乌木达有新的计划,让你来取解药。”
这是让她冒充乌木达的信使!沈清辞心领神会:“晚辈明白了。”
离开巫族村寨时,天色已暗。阿岩举着火把带路,一路沉默。沈清辞试着搭话:“阿岩兄弟,岩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阿岩看了她一眼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疯子。为了练蛊,杀了好多族人。大祭司把他赶出去了,他才投靠汉人。”
“他为什么听乌木达的?”
“乌木达答应他,复国成功,让他当国师。”阿岩眼中闪过厌恶,“岩罕想当官,想有权。巫族不要这样的人。”
原来如此。权力欲,永远是催生叛徒的温床。
又走了两个时辰,前方出现灯火。岭南节度使府到了。
说是府邸,更像一座堡垒。高墙深垒,箭楼林立,守卫森严。阿岩送到这里就不走了:“我只能到这里。岩罕在府里,你自己小心。”
他递过一枚骨牌:“这是信物,守门的认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