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下的海船在第七日遇到了风暴。黑云压着海面，巨浪如墙，三桅的“追云号”在波谷浪尖颠簸，像片随时会被撕碎的叶子。沈清辞趴在船舷边吐空了胃里所有东西，脸色蜡黄，连胆汁都呕了出来。
秦砚一手固定舵轮，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腰，声音在海风中断续传来：“……撑住……很快就过去了……”
“追云号”是大晟水师最快的战船，也是秦砚能调动的唯一一艘可远航的舰船。船上有五十名水师精锐，都是见过风浪的老兵，但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，每个人都面色凝重。
掌舵的老船长姓郑，六十年海龄，此刻额头的皱纹深得像刀刻：“秦将军！这风不对！南洋这个季节不该有这种风暴！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秦砚大声问。
“像是……有人做法！”郑船长声音发颤，“巫族的人……能呼风唤雨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闪电劈在桅杆上，主帆“轰”地燃起大火！水手们惊慌失措地去灭火，但暴雨如注，火反而越烧越旺。
“砍断桅杆！”秦砚当机立断。
几个水手挥斧砍向桅杆。就在这时，船身剧烈倾斜，沈清辞脚下一滑，差点被甩出船舷！
秦砚眼疾手快抓住她，自己却因用力过猛，肩头的伤口崩裂，鲜血瞬间染红绷带。
“你的伤！”沈清辞惊呼。
“没事！”秦砚咬牙，“先进舱！”
两人跌跌撞撞冲进船舱。舱内也是一片狼藉，器物散落一地。沈清辞从药箱里翻出绷带和伤药，重新为秦砚包扎。
外面传来郑船长的喊声：“看到岛了！是吕宋岛！”
沈清辞透过舷窗望去，只见黑沉沉的海面上，隐约可见陆地的轮廓。但奇怪的是，岸边居然有火光——不是灯塔，是篝火，几十堆篝火排成诡异的图案，像某种阵法。
“他们在引我们过去。”秦砚面色凝重。
“明知是陷阱，也要去。”沈清辞握紧手中的药瓶——大祭司给的续命丹只剩三粒，秦砚的毒还有两天就要发作。
“追云号”艰难地靠岸。船刚停稳，岸上就涌出数百人，个个手持兵器，脸上涂着油彩。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，身穿汉服与巫族服饰混搭，面容儒雅却眼神阴鸷——正是乌木达。
“秦将军，沈署正，恭候多时。”乌木达的汉话很标准，甚至带着京城口音，“没想到你们真敢来。”
秦砚下船，长枪在手：“乌木达，交出解药。”
“解药？”乌木达笑了，“秦将军中的是七日腐心蛊，无药可解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？”
“除非你们帮我做一件事。”乌木达转身，“随我来。”
众人跟着他走进密林。林中有一条石板路，两旁立着石像，都是前朝夏国的武将文臣模样。走了约莫一刻钟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一座巨大的石制宫殿遗址，虽然残破，但依稀可见当年的雄伟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清辞震撼。
“大夏王宫，二百年前被焚毁。”乌木达眼中闪过狂热，“我的祖先，就是从这里逃往海外的。”
他走到宫殿废墟中央，那里立着一块残碑。碑文是夏国古文字，沈清辞只能认出几个字：“……国祚……天命……复……”
“复国，对吗？”秦砚冷声道，“就为了这二百年前的旧梦，你害了多少人？”
“旧梦？”乌木达转身，眼中是疯狂的火焰，“这不是梦！是大夏三百年的基业！是被萧家篡夺的江山！我的祖先世世代代传承这个使命，到我这一代，终于有了希望——靖王、徐文渊、杨崇义……他们都愿意助我复国！”
“所以他们死了。”沈清辞平静道，“你的希望，建立在别人的贪欲上，注定失败。”
“失败？”乌木达大笑，“沈署正，你错了。我真正的希望，在这里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几个巫族武士押着一个人走出来——是个七八岁的男孩，衣衫褴褛，但眉目清秀，更关键的是，他长得……很像萧执！
“他是……”沈清辞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。
“萧明，萧执的私生子。”乌木达微笑，“三年前，他母亲病逝，是我的人收养了他。萧执至今不知道有这个儿子。”
私生子！沈清辞如遭雷击。她看向秦砚，秦砚也面色铁青。
“只要萧明登基，我这个‘国师’辅政，大夏血脉就能重回中原。”乌木达抚摸着男孩的头，“到时候，你们汉人的朝廷，还是汉人的朝廷，只是皇帝……流着大夏的血。”
好毒的计！不是直接复国，是让夏国血脉通过联姻渗透，最终鸠占鹊巢！
“你疯了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句，“这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“成大事者，不拘小节。”乌木达看向秦砚，“秦将军，你还有两天时间。要么帮我，解药给你；要么……和她一起死在这里。”
气氛骤然紧张。巫族武士们拔出兵器，水师精锐也严阵以待。
就在这时，那个男孩忽然开口：“叔叔，你说要带我去见爹爹。”
乌木达脸色一变：“闭嘴！”
“爹爹是皇帝吗？”男孩天真地问，“那我是不是皇子？”
沈清辞心中一动。这孩子……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处境。
“萧明，”她柔声道，“你想见爹爹吗？”
男孩点头：“想。叔叔说，爹爹在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我带你去找爹爹，好不好？”
乌木达厉喝：“沈清辞！你敢！”
沈清辞不理他，继续对男孩说：“但你要先告诉姐姐，这个叔叔平时都做什么？”
男孩想了想：“叔叔每天让我背诗，还让我学……学什么礼仪。对了，他还让我吃一种药，说是能让我更聪明。”
药！沈清辞心头一紧：“什么药？”
“黑色的，很苦。”男孩皱眉，“每次吃完，我都做噩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