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回京的第七日,弹劾她的奏折在通政司堆成了小山。言官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从她“擅离京城”弹劾到“勾结前朝余孽”,甚至有人翻出她女子身份说事:“牝鸡司晨,国之不祥。”
早朝的气氛像绷紧的弓弦。萧执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地听着,直到最后一个言官说完,才缓缓开口:“都说完了?”
百官噤声。
萧执拿起最上面那份奏折,是御史中丞王珂写的,整整三十页,字字诛心。他翻开第一页,念出声:“‘沈清辞以一女子之身,擅权干政,结交外臣,更与北境统帅秦砚私相授受,有伤风化……’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王珂:“王卿,你说沈卿与秦卿‘私相授受’,可有证据?”
王珂出列,义正辞严:“陛下,秦将军为沈清辞擅调水师,远赴南洋,此事满朝皆知。若非私情,岂会如此?”
“哦?”萧执看向秦砚,“秦卿,你为何去南洋?”
秦砚出列,肩伤未愈,声音却沉稳有力:“回陛下,臣赴南洋是为追捕叛贼乌木达,解救被掳孩童,并取得蛊毒解药。这些,皆有南洋诸国使节可作证。”
“孩童?”萧执故作不知,“什么孩童?”
沈清辞适时出列:“陛下,臣在吕宋岛解救一孩童,名萧明,经查证……乃陛下血脉。”
此话一出,朝堂哗然!
“胡说八道!”“陛下膝下唯有太子,哪来别的皇子!”“妖言惑众!”
萧执抬手,压下议论:“带上来。”
太监领着萧明上殿。孩子换了干净衣裳,但依然瘦小,怯生生地跪下行礼:“儿臣……萧明,拜见父皇。”
那张与萧执七分相似的脸,让所有质疑都噎在了喉咙里。几个老臣仔细端详,不得不承认——这孩子的眉眼,确实像极了年轻时的先帝。
萧执起身,走到萧明面前,蹲下身看着他:“你母亲叫什么?”
“回父皇,母亲叫……叫柳如烟。”萧明小声说,“母亲说,父皇不记得她了,但让我不要恨父皇。”
柳如烟……萧执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。是了,十年前他南巡时,在江南偶遇的一个歌女,温婉如水。一夜露水姻缘后,他早忘了,没想到……
“你母亲呢?”
“三年前病逝了。”萧明眼中含泪,“后来有个叔叔收养我,说带我来见父皇。”
萧执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他扶起萧明,对百官道:“此子确为朕血脉。即日起,录入玉牒,封明王,暂居宫中,由皇后抚养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沈清辞和秦砚率先跪拜。
这一手,既认了私生子,又断了言官攻讦沈清辞“拐带孩童”的口实。王珂等人脸色铁青,却无法再言。
萧执重新坐回龙椅,冷眼扫过百官:“沈卿赴南洋,是为朕寻回皇子,为大晟铲除叛逆。秦卿调兵,是为国除害。诸位还有什么话说?”
无人敢言。
“既然无话,那就说说新政。”萧执话锋一转,“沈卿,江南盐税改革如何了?”
沈清辞禀报:“回陛下,江南盐税已增收四成,新增税款一百二十万两。盐价平稳,私盐减少七成。另,郑云帆推行‘盐引新政’,允许小商户联合认购盐引,打破了大盐商的垄断。”
“好!”萧执拍案,“这才是利国利民之策。传旨,擢升郑云帆为户部侍郎,兼领江南盐铁转运使,继续推行新政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
“另外,”萧执看向沈清辞,“沈卿推行新政有功,即日起,晋为从二品,加太子少傅衔,协助太子读书。”
太子少傅!这是清贵至极的职位,向来由德高望重的老臣担任。沈清辞以女子之身获此殊荣,实属罕见。
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!”沈清辞跪地叩首。
王珂等人还想说什么,萧执已经起身:“退朝。”
下朝后,沈清辞被单独留下。养心殿里,萧执让萧明去偏殿休息,这才露出疲惫之色:“沈卿,这次辛苦你了。”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沈清辞犹豫了一下,“陛下,明王他……”
“朕会善待他。”萧执揉着眉心,“这些年,朕亏欠他们母子太多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沈清辞,“郑沧海的事,你怎么看?”
该来的总会来。沈清辞坦然道:“舅舅他……虽有前朝血脉,但心向大晟。此次若非他及时赶到,臣与秦将军恐怕难以脱身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萧执长叹,“其实朕早就猜到了。他能执掌江南半壁,又能教养出郑云帆这样的英才,岂是寻常商人?只是朕一直没点破。”
“陛下不怪罪?”
“怪罪什么?”萧执苦笑,“前朝旧事,已过去二百年。郑家这些年为大晟做的贡献,朕都看在眼里。只要他们不生异心,朕便容得下。”
这份胸襟,让沈清辞由衷敬佩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萧执看着她,“秦砚的伤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太医说已无大碍,但需静养三月。”
“那就让他好好养着。”萧执顿了顿,“沈卿,你与秦砚……年纪都不小了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跳。
“朕知道你们两情相悦。”萧执微笑,“若你们愿意,朕可为你们赐婚。”
这……太突然了。沈清辞脸上发热,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
“不必急着答复。”萧执摆摆手,“回去想想。朕只是觉得……你们历经生死,该有个结果了。”
沈清辞退出养心殿,心中乱糟糟的。赐婚……她与秦砚的婚事,就这么摆到了台面上。
回到青衣署,她还没坐稳,秦砚就来了。他换了常服,肩头依然缠着绷带,但精神好了许多。
“听说陛下找你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沈清辞给他倒茶,“陛下说……要给我们赐婚。”
秦砚手一顿,茶水洒了出来。他放下茶杯,认真地看着她:“你怎么想?”
“我……”沈清辞低头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什么?”
“不知道……我是否配得上你。”沈清辞声音很轻,“你是北境统帅,战功赫赫。我只是个女官,还惹了这么多非议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