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透云层，洒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，折射出庄严的金色。汉白玉阶下，百官分列，紫绯青绿各色官服汇成一片肃穆的潮。
沈清辞立在文官队列中段，一身青色官服熨帖平整。她能感受到数道目光落在背上——探究的、审视的、敌意的。昨夜流民营之事，想必已传遍朝堂。
“宣——百官进殿——”
钟鼓齐鸣中，百官鱼贯而入。龙椅上，萧执端坐，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神情，只透出沉静的目光。
按例奏对完边防、农事等常规事务后，萧执开口：“沈卿，昨夜京郊流民营之事，处置得如何？”
话音落地，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沈清辞。
她出列行礼，声音清晰平稳：“回陛下，昨夜流民营械斗，起因系有人伪造地契、煽动对立。臣已查明，伪造地契者为户部已故郎中赵德全之姻亲所开印刷坊，煽动流民者系其收买之地痞六人。伪契已悉数收缴，真地契已发还流民。涉案地痞已押入京兆府大牢，印刷坊主事在逃，臣已发海捕文书。”
“死伤者如何处置？”
“死者十三人，每人抚恤银二十两，由朝廷负责安葬。伤者二十七人，已由青衣署医官诊治，药费全免。”沈清辞顿了顿，“此外，臣请旨三事：一、彻查户部历年地契文书存档，肃清伪契流弊；二、于流民营设学堂、医馆、工坊，助其安居；三、规范各地流民安置章程，杜绝此类事件再发。”
队列中，一位绯袍老臣出列：“陛下，老臣以为不妥！流民本是各地逃荒而至，朝廷开恩安置已是仁政，若再设学堂医馆，恐引得更多流民涌入京城，反成隐患！”
沈清辞侧目，认出是礼部尚书周延儒，三朝老臣，以保守著称。
“周尚书此言差矣。”她转身，目光平静，“流民为何逃荒？是因家乡天灾人祸，活不下去。朝廷安置，不是施恩，是本分。设学堂，是让他们的孩子有机会识字明理，将来或务农或务工，总比目不识丁强；设医馆，是为防疫病蔓延——去岁江南疫病，便是从流民聚集处起的；设工坊，是让妇孺老弱也能自食其力，而非坐等救济。”
她向前一步，声音抬高：“至于怕流民涌入——若各地官府都能妥善安置，谁愿背井离乡？周尚书，堵不如疏，惧不如治。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。”
周延儒被驳得面色涨红：“你……你一女子，懂什么治国大道！”
“女子如何？”沈清辞不怒反笑，“前朝有谢道韫咏雪之才，本朝有林太后垂帘听政、稳定江山。治国论才不论性，周尚书这是要开历史的倒车吗？”
“你！”周延儒气得胡子发抖。
“够了。”萧执淡淡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殿内瞬间安静，“沈卿所奏三事，准。着户部、工部、太医院协同青衣署办理，半月内呈报章程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沈清辞退回队列，能感受到右侧投来一道阴冷的目光——是安平郡王萧景。他今日穿着郡王朝服，站在宗室队列首位，四十许年纪，面白无须，一双细长的眼睛正眯着看她。
果然沉不住气了。
朝会又议了几件事，散朝时已近午时。沈清辞刚走出太极殿，便被一个小太监拦住：“沈大人，陛下召您养心殿见驾。”
养心殿内，萧执已换下朝服，着一身玄色常服，正在看折子。见沈清辞进来，他放下朱笔：“今日朝上，你锋芒太露了。”
沈清辞跪坐：“臣知罪。但周尚书之言，若不驳斥，新政推行必受阻碍。”
“朕没怪你。”萧执示意她起身，“周延儒是清流领袖，门生遍布，你今日当众驳他，他必记恨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也该有人敲打敲打这些老臣了。大晟积弊百年，光靠‘仁政’‘德治’的空话，救不了国。”
他拿起一份密报：“说正事。你昨夜派人跟踪的那匹马，到江南了。”
沈清辞精神一振：“接头的是谁？”
“金陵城‘云记’绸缎庄的掌柜，叫钱贵。这云记表面做绸缎生意，暗地里……”萧执将密报推过来，“做的是私盐买卖，还有，往草原贩运铁器。”
沈清辞快速浏览，越看越心惊。密报显示，云记近三年通过漕运夹带私盐，数额巨大；更关键的是，去年草原左贤王部突然装备精良，原来背后有这条线供应铁器、兵器。
“安平郡王与云记往来密切，每月都有大笔银钱流入郡王府。”萧执叩着桌面，“但他很谨慎，所有往来都通过钱庄走账，表面看是正常的生意分红。”
“需要人证。”沈清辞沉吟，“钱贵是关键。若能让他开口，就能咬出安平郡王。”
“难。”萧执摇头，“钱贵是萧景奶娘的儿子，自幼在郡王府长大，忠心得很。而且江南那边……”他看向沈清辞，“林晚风前日递了折子，说查到云记账目有问题，正准备细查，昨日云记库房就‘意外’走水，烧了个干净。”
又是火灾！和京城印刷坊如出一辙！
沈清辞心中一沉：“这是灭证。看来安平郡王在江南的势力，比我们想的还深。”
“所以朕找你来。”萧执正色道，“朕要你去一趟江南，亲自查这个案子。”
沈清辞一怔：“陛下，臣在京中尚有诸多政务……”
“京中有朕。”萧执打断她，“流民营的事，朕会让韩铮接手。安平郡王这条线必须斩断，否则新政推不动，北境的仗也打不安生。但江南官场盘根错节，林晚风虽能，到底年轻，压不住阵脚。你去，一则查案，二则——”他目光深远，“替朕看看，江南新政推行到底卡在哪里。”
沈清辞明白了。这不只是一桩贪腐案，更是要借机整顿江南官场，为新政全面推开扫清障碍。
“臣何时动身？”
“三日后。朕会下明旨，派你为‘江南道巡察使’，督考新政，便宜行事。”萧执从案下取出一枚令牌，“这是‘如朕亲临’的金牌，关键时刻可用。”
沈清辞双手接过，沉甸甸的。这令牌代表着无上的信任，也意味着千斤的重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