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金陵府衙大牢。
火把噼啪作响,在石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沈清辞端坐审案桌后,青色官服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。她没有穿官袍,只一身简装,但威仪天成。
牢门铁链哗啦作响,周旺被两个衙役拖了进来。这位粮行东家早已没了宴席上的嚣张,头发散乱,锦衣沾满草屑,脸上带着新鲜的鞭痕——显然在押送途中已经“关照”过了。
“跪下!”衙役踹在他膝窝。
周旺扑倒在地,抬头看见沈清辞,眼中闪过恐惧,却仍强撑:“沈、沈巡察!我乃良商,你无故拘押,我要告御状!”
“告御状?”沈清辞轻笑,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格外清晰,“周旺,你可知你犯的是什么罪?”
“我……我无罪!”
“无罪?”沈清辞拿起案上一本账册,“这是从你粮行搜出的私账。永昌二十三年四月至九月,你经手粮食一万两千石,其中八千石没有出库记录,四千石以‘损耗’名义抹平。而同期,北境军粮三次被劫,总计——八千石。”
周旺脸色煞白。
“还有。”沈清辞又拿起一摞文书,“这是漕运司的货船记录。你的船队半年内十二次北上,报关货物是‘江南丝绸’,但每条船的吃水线,都深得能装铁矿石。巧的是,草原军去年开始装备精良,战场遗落的箭镞,有江南铁矿的印记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周旺面前,俯视着他:“私运军粮,资敌铁器,通敌叛国——周旺,你是要凌迟呢,还是株连九族?”
“不!不是我!”周旺崩溃了,“我只是听命行事!是……是知府大人让我做的!”
“周显宗让你叛国?”沈清辞挑眉。
“他、他说只是做生意!粮食卖到江北,铁器运到关外,都是正常买卖!”周旺涕泪横流,“我不知道那是给草原人的!我真的不知道啊!”
“那钱呢?”沈清辞问,“数万石粮食、上千斤铁器,钱款进了谁的腰包?”
周旺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:“钱……钱都换成这个了。每次交易完成,对方会给我一块玉佩,让我去‘云记’兑银。可、可云记烧了,钱掌柜也……”
沈清辞接过玉佩。羊脂白玉,雕着云纹,背面有个极小的“景”字——安平郡王萧景的私印!
“还有谁知道这件事?”她逼问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啊!”周旺突然惨叫,双手掐住脖子,眼球暴突,口吐白沫!
“毒!”沈清辞厉喝,“快叫大夫!”
但已经迟了。不过三息,周旺七窍流血,气绝身亡。沈清辞蹲下身,掰开他的嘴——齿缝里藏了蜡丸,咬破即死。
灭口。在她眼皮底下!
“大人!”牢头吓得跪倒,“卑职失职!卑职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沈清辞冷冷道,“封锁牢房,所有人不许进出。青鸾,验尸。”
青鸾上前仔细检查,片刻后禀报:“姑娘,是‘鹤顶红’,见血封喉。蜡丸应该是早就藏在嘴里,受审时咬破。他……是死士。”
一个粮商,竟是死士。沈清辞心中寒意更甚。安平郡王到底在江南经营了怎样一张网?
“查他全身。”她下令。
衙役搜遍周旺尸身,除了那枚玉佩,只在鞋底夹层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用炭笔写着一个地址:“栖霞山,红叶庵,西厢第三柱。”
栖霞山?沈清辞眼神一凛——这不就是匿名信让她去的地方吗?
“姑娘,去吗?”青鸾低声问。
“去。但不是现在。”沈清辞转身,“先回驿馆。另外,传我令:周旺‘暴病而亡’,尸体暂存义庄,不准任何人接近。对外就说……他招供了重要线索,本官正在核实。”
她要引蛇出洞。
回到驿馆已是丑时。苏晚晴等在房中,神色焦急:“姑娘,钱贵有消息了!”
“说。”
“城南贫民区有个暗娼,叫翠姑,是钱贵的老相好。据她说,三天前钱贵确实去找过她,满脸烧伤,给了她一笔银子,让她别声张。但昨天傍晚,有人把翠姑绑了,逼问钱贵下落,她熬不住,说钱贵可能藏在……栖霞山下的一个猎户木屋里。”
又是栖霞山!
沈清辞走到地图前。栖霞山在金陵城东二十里,山势险峻,多有隐士、猎户居住。红叶庵是座荒废多年的尼姑庵,而猎户木屋……
“晚晴,带一队人,现在就去栖霞山。不要打草惊蛇,找到钱贵,活要见人。”
“是!”
苏晚晴领命而去。沈清辞独坐灯下,展开那张匿名信。粗糙的草纸,歪斜的字迹:“欲救秦砚,三日内独赴栖霞山。”
是陷阱,毫无疑问。但如果是陷阱,为何要暴露红叶庵这个地点?难道对方料定她会先去查钱贵?
或者——她心中一动——这根本是两拨人?一拨要杀她,一拨要救秦砚?
正思索间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沈清辞本能侧身,一枚飞镖擦着她耳畔钉入墙壁,镖尾系着纸条。
“有刺客!”门外守卫厉喝。
但等他们冲进来,窗外早已空无一人。沈清辞拔下飞镖,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:“速离。”
字迹工整有力,与匿名信截然不同。
“姑娘,您没事吧?”青鸾冲进来,看到她手中飞镖,脸色大变,“这是……军中标配的燕尾镖!”
军中标配?沈清辞仔细看镖身,果然在尾部发现极小的烙印——一个“韩”字。
韩铮的人?他派人来江南了?
“追出去的人呢?”
“没追上,对方身手极好,对金陵巷道很熟。”青鸾惭愧道。
沈清辞握着镖,心中念头飞转。韩铮远在北境,却派心腹来江南示警,说明北境局势比信中说的更糟。而他的人能潜入驿馆,说明金陵的防卫……
“青鸾,让所有人都进来,我有话说。”
片刻后,随行的二十名青衣卫、三十名禁军护卫齐聚堂中。沈清辞扫视众人,缓缓开口:“诸君随我南下,本为巡察新政。但现在,情况有变。”
她举起那枚燕尾镖:“北境骠骑大将军秦砚,于狼牙谷遭伏,生死未卜。而江南官场,有人通敌叛国,欲断我大晟脊梁。今夜周旺被灭口,钱贵藏身栖霞山,有人引我去,有人劝我离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转厉:“但我沈清辞,不会退。秦将军守国门,以血肉之躯抗敌。我守新政,以三尺法度肃贪。若此时退缩,何以面对北境将士?何以面对江南百姓?”
“诸君若惧,此刻可走,我不追究。若愿留——”她拔出腰间佩剑,剑光如水,“便随我,彻查此案,还江南清明,迎将军归来!”
堂中寂静一瞬。
随即,三十名禁军齐刷刷单膝跪地:“愿随大人!”
二十名青衣卫亦跪:“誓死效忠!”
沈清辞眼眶微热:“好。从现在起,所有人两班轮值,衣食同检,不得独处。青鸾,你带十人,暗中监视周显宗、李崇文等官员府邸。其余人随我——等栖霞山的消息。”
这一等,就是两个时辰。
寅时末,天色微熹。苏晚晴浑身湿透冲进驿馆,肩上带伤,血迹已凝。
“姑娘!猎户木屋是陷阱!”她喘着粗气,“我们刚到,就遭伏击,对方至少有五十人,全是好手!我们拼死突围,只回来八个兄弟!”
沈清辞扶住她:“钱贵呢?”
“木屋里根本没人!只有……”苏晚晴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条,“这是钉在梁上的,上面有字。”
布条展开,是用血写成的歪斜字迹:“沈大人,若要真相,午时独自上栖霞山顶。过时,人质必死。”
“人质?”沈清辞心头一紧,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伏击我们的人,用的是军制弓弩,箭法极准。”苏晚晴咬牙,“姑娘,不能去!这是死局!”
沈清辞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手指摩挲着那枚燕尾镖。韩铮的人示警,钱贵失踪,军制弓弩,北境危局……
所有线索,终于串成一条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