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黄昏,沈清辞抵达金陵。
城门处的情形让她心头一沉——原本该是车水马龙的入城要道,此刻只有寥寥几个行人,且个个神色匆匆。城门守卫见她车驾,虽按例查验,但眼神闪烁,动作迟缓。
“不对劲。”青鸾低声道,“姑娘,这城太静了。”
岂止是静。车队驶入城内,沿街商铺十之八九关门落锁,茶楼酒肆空无一人,连秦淮河畔向来热闹的夜市,此刻也黑漆漆一片,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秋风中摇晃。
“这是……罢市?”苏晚晴蹙眉。
“不止罢市。”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,“你们看,街角那些乞丐都不见了。郑家这是连底层人都控制住了。”
车队行至驿馆,驿丞迎出,却是张生面孔,眼神躲闪:“郡主恕罪,原来的驿丞病了,下官临时顶替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沈清辞摆手,“林大人现在何处?”
“在、在金陵府衙后院的医舍。”
“带路。”
医舍里药味浓重。林晚风躺在榻上,面色如纸,唇色发青。三名医官围在床边,见沈清辞来,慌忙行礼。
“伤势如何?”沈清辞直奔主题。
为首的医官颤声道:“回郡主,林大人身中三刀,其中一刀伤及肺腑。外伤已处理,但内伤淤血化热,高烧不退。若再这样下去,恐怕……恐怕熬不过三日。”
“可用了什么药?”
“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清热散,但效果不佳。除非……”医官犹豫。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有‘雪莲蕊’入药。雪莲蕊性极寒,专克热毒。若有此药,或可救林大人一命。”
沈清辞看向青鸾。青鸾摇头:“姑娘,我们来时查过,金陵各大药铺的雪莲蕊,三日前被郑家全部收购一空。连周边州县也……”
釜底抽薪。郑家这是要绝了林晚风的生路。
沈清辞走到床边,看着林晚风紧闭的双眼。这个曾与她并肩推行新政的年轻人,此刻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。
“林晚风,”她轻声道,“撑住。我来了。”
她转身,目光锐利如刀:“传令:第一,以郡主名义,张榜全城,悬赏万金求购雪莲蕊,无论多少,无论来源。第二,派人八百里加急去京城,请太医院调拨雪莲蕊,走官道,沿途换马不换人,五日内必须送到。第三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备车,我要去郑家。”
“姑娘!”青鸾急道,“郑家现在如龙潭虎穴,您孤身前往……”
“谁说我孤身?”沈清辞冷笑,“我带着太后懿旨、陛下圣旨,还有二十年前的旧账。郑元培若够聪明,就该知道怎么选。”
半个时辰后,郑家大宅。
这座占地百亩的宅邸此刻门户紧闭,但墙内隐约可见人影幢幢,显然早有准备。沈清辞的马车停在门前,只带青鸾、苏晚晴二人。
门房通报许久,大门才缓缓开启。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躬身:“郡主驾临,有失远迎。只是我家老爷偶感风寒,不便见客……”
“偶感风寒?”沈清辞径直往里走,“那本郡主更该探望了。带路。”
管家想拦,却被她身后两名侍卫按住了。
穿过三重院落,来到正厅。厅内,郑元培果然端坐主位,六十余岁,须发花白,面皮红润,哪有半点病容。下首坐着十几个郑家核心子弟,个个面色不善。
“郡主大驾光临,老夫有失远迎。”郑元培起身,敷衍行礼,“不知郡主有何贵干?”
沈清辞在主客位坐下,不紧不慢:“两件事。第一,林晚风林大人伤重,需要雪莲蕊。听闻郑家收购了全城的雪莲蕊,可否割爱?”
郑元培捋须:“确有此事。但那是为家中老夫人备的药,恕难相让。”
“老夫人什么病,需用这么多雪莲蕊?”
“这个……郡主就不必过问了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辞点头,“那说第二件事。郑老可认得此物?”
她取出那份帛书名单的抄本,展开,推到郑元培面前。
郑元培起初漫不经心,但看到名单上第一个名字——郑世荣,他祖父——时,脸色骤变。再往下看,二十年前陷害林清澜的详细经过、参与官员、甚至金银往来账目,一一在列。
“这……这是伪造!”郑元培声音发颤。
“伪造?”沈清辞又取出母亲的青玉印章拓印,“这印章,郑老可认得?当年我母亲查江南盐税案,郑世荣贪墨三十万两,东窗事发,便与其他官员联手,以巫蛊案构陷我母亲。这些事,帛书上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站起身,俯视郑元培:“郑老,二十年前的账,该清了。”
厅内死寂。郑家子弟面面相觑,不明所以。他们只知祖父与朝廷有过节,却不知是这般血海深仇。
郑元培额头冒汗,强作镇定:“郡主,这些都是陈年旧事,无凭无据……”
“无凭无据?”沈清辞冷笑,“当年经手此案的刑部侍郎、大理寺少卿都还在世,要不要请他们来对质?或者,我直接上奏陛下,重启二十年前的巫蛊案,彻查到底?”
郑元培瘫坐在椅子上。若真重启此案,郑家就不是罢市这么简单了——那是诛九族的大罪!
“郡主……想怎样?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很简单。”沈清辞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交出所有雪莲蕊,救治林晚风。第二,立即停止罢市,恢复江南商贸。第三,郑家主动补缴偷漏税赋,退还强占民田,并捐出半数家产,用于江南赈灾和新政推行。”
“半数家产?!”一个年轻子弟跳起来,“你这是要郑家的命!”
沈清辞看都不看他:“郑老,你选。是舍财保全家,还是……人财两空。”
郑元培脸色变幻,良久,咬牙道:“老夫……答应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清辞收回名单,“明日午时前,我要看到雪莲蕊送到府衙。三日内,罢市必须结束。至于家产——给你们十天时间清点,我会派人监督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回头:“对了,刺杀林晚风的凶手,郑老也该交出来了。”
郑元培脸色一白:“郡主,此事……此事与郑家无关。”
“是吗?”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枚云纹玉佩,“这玉佩,可是从凶手身上掉落的。郑家的族徽,郑老不会不认得吧?”
沉默。长久的沉默。
终于,郑元培闭眼,挥了挥手。管家会意,退出厅外。片刻后,押进一个五花大绑的黑衣人。
黑衣人见到沈清辞,眼中闪过恐惧。
“郑家旁支,郑三。”郑元培涩声道,“一时糊涂,请郡主……按律处置。”
沈清辞打量黑衣人:“带回府衙,严加审问。”
走出郑家时,天色已暗。秋风吹过,卷起落叶。
“姑娘,郑家会乖乖就范吗?”青鸾担忧。
“不会。”沈清辞登上马车,“郑元培这种人,不会轻易认输。他今天让步,只是缓兵之计。接下来,必有后招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沈清辞闭目养神,“今夜加强驿馆守卫,尤其是水井、厨房。另外,让苏晚晴带几个人,暗中监视郑家所有出口。我要知道,郑元培接下来会联络谁。”
回到驿馆,雪莲蕊果然送来了——只送了区区三钱。
“郑家说,家中老夫人也急用,只能匀出这些。”送药的下人战战兢兢。
沈清辞看着那点可怜的药材,笑了:“告诉郑老,三钱雪莲蕊,只够救林大人一时。若想真正了结此事,他该拿出诚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