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审前夜,玄真道长悄然入城。
他没有去驿馆,而是让人传信,约沈清辞在秦淮河一艘不起眼的画舫上见面。戌时三刻,沈清辞只带青鸾一人,如约而至。
画舫很小,舱内只点一盏油灯。玄真盘坐灯下,须发在昏黄光线下如银丝般亮。见沈清辞进来,他睁开眼,目光深邃如古井。
“郡主请坐。”
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:“道长说有关于我母亲的真相要告知,清辞洗耳恭听。”
玄真沉默良久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。信封已泛黄,封口火漆完好,上面写着:“吾女清辞亲启。若见此信,说明你已长大,且已走到不得不直面真相之时。”
是母亲的笔迹!沈清辞心跳加快,双手接过。
“拆开吧。”玄真道,“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。当年她交给我时说,若有一日你来找我,问及她的死因,便交给你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拆开信。
“吾儿清辞: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娘已不在人世。有些事,娘一直没告诉你爹,也没告诉任何人。现在,是时候让你知道了。
娘不是被陷害而死,是自愿赴死。
永昌四年春,娘查到一桩惊天大案——以老安平王为首的宗室集团,勾结草原、私贩军械、意图谋反。涉案官员多达三十七人,其中不乏六部尚书、边关大将。娘将证据整理成册,准备上奏先帝。
但就在此时,先帝病危,太子年幼。若此案揭开,朝堂必将大乱,外敌趁虚而入,大晟危矣。
老安平王派人传话:若娘交出证据,保娘性命无忧,且许娘高位。若娘执意上奏,便让娘‘病逝’。
娘选了第三条路。
娘找到太后,将所有证据交给她,然后……自己服下毒药,制造‘巫蛊案畏罪自尽’的假象。如此,老安平王以为证据已毁,会放松警惕。太后则可暗中布局,待新帝成年,再一举清除奸佞。
娘死得不冤,但死得值。
只是苦了你,一出生便没了娘。但娘相信,我的孩子会理解娘的选择,会走娘未走完的路。
记住:为官者,心中要有大义。这大义,有时比性命更重要。
勿悲,勿念。娘在天上看着你。
母,林清澜绝笔。”
信纸从沈清辞手中滑落。
她浑身发冷,如坠冰窟。二十年了,她一直以为母亲是被奸人陷害,含冤而死。她发誓要查明真相,为母亲报仇。可现在……
母亲是自愿赴死。
为了大义,为了这个国家。
“为、为什么……”她声音颤抖,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……”
“因为时机未到。”玄真平静道,“你母亲当年托付太后三件事:第一,保全证据;第二,抚养你长大;第三,待你足够强大时,将真相告诉你。”
他顿了顿:“太后这些年一直在暗中保护你。你以为凭一个县令之女的身份,真能一路走到今天?江南新政、北境军功、甚至扳倒安平郡王——背后都有太后在推波助澜。”
沈清辞脑中嗡嗡作响。过往种种在眼前闪过——那些看似巧合的机遇,那些关键时刻的助力,那些她以为是自己争取来的一切……
原来,都有母亲和太后的影子。
“那太后此次召我回京……”她猛然抬头。
“是因为时机到了。”玄真眼中闪过锐光,“你母亲留下的证据,太后已准备二十余年。如今新帝羽翼渐丰,朝中奸佞也浮出水面。安平郡王只是开始,他背后,还有更大的鱼。”
“是谁?”
“你母亲的名单上,排在第三位的那个人。”
沈清辞翻开帛书。第三位:萧景明,当朝首辅,三朝元老,门生遍布朝野。
“首辅……”她倒吸一口凉气,“他也是当年陷害我母亲的人?”
“不止。”玄真摇头,“他就是当年老安平王谋反案的真正主谋。老安平王死后,他隐于幕后,继续经营那张网。如今的安平郡王,不过是他扶持的傀儡。江南郑家,也是他的钱袋子。”
原来如此!难怪郑家敢如此嚣张,难怪朝中屡屡有人阻挠新政!
“太后要动他?”
“太后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。”玄真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河上灯火,“但你母亲当年的牺牲,不能白费。动首辅,必须一击必中,否则便是朝堂地震,国本动摇。”
他转身,看向沈清辞:“所以太后召你回京。你是林清澜的女儿,是此案最关键的证人。也是……太后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。”
沈清辞沉默。油灯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良久,她缓缓开口:“道长,我母亲……葬在何处?”
“西山,白云观后山。没有墓碑,只有一棵老梅树。”玄真轻叹,“她说不必立碑,免得仇家寻衅。待天下清明时,再为她正名。”
“天下清明……”沈清辞重复这四个字,眼中渐渐凝聚光芒,“好。那就让这天下,清明起来。”
她收起信,起身行礼:“多谢道长告知真相。明日公审后,我便启程回京。”
“公审还要继续?”
“要。”沈清辞眼神坚定,“郑家是首辅的钱袋子,断了这根线,首辅就少一条臂膀。江南新政也必须继续——这是母亲的遗愿,也是大晟的未来。”
玄真看着她,眼中闪过欣慰:“你比你母亲……更坚韧。”
离开画舫时,已近子时。秦淮河上依然笙歌隐隐,但沈清辞心中再无波澜。母亲的真相如一块巨石压在心头,却也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“姑娘,”青鸾担忧道,“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望向夜空,“只是觉得……肩上的担子更重了。”
回到驿馆,北境战报正好送到。不是好消息:
“秦将军率军与右贤王主力激战三日,伤亡惨重,现退守飞狐陉。草原军增兵至十五万,围困陉口。韩将军驰援途中遭伏,被困狼头山。军粮仅够七日。”
沈清辞攥紧战报。秦砚危在旦夕,她却必须回京。
“姑娘,怎么办?”苏晚晴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