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问出那句话的瞬间,沈清辞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。
母亲伏案疾书的背影,父亲临终前未说完的遗言,江南百姓期盼新政的眼神,秦砚在雁门关外浴血奋战的侧影……最后定格在母亲信上那句话:
“为官者,心中要有大义。这大义,有时比性命更重要。”
她缓缓抬首,眼中泪光已干,只剩决绝的清明。
“太后,”沈清辞跪地叩首,“臣母当年以性命换大晟二十年太平,是为大义。今日北境将士血战沙场,亦是为大义。臣若为私情弃社稷于不顾,愧对母亲遗志,愧对陛下信任,更愧对……臣自己的心。”
她站起身,一字一句:“但秦砚不仅是臣的夫君,更是大晟的骠骑大将军。北境军魂若陨,军心必乱,草原铁蹄将长驱直入。救他,亦是救国。”
太后凝视她良久,忽然笑了:“好。哀家没有看错你。”她转身对萧执道,“皇帝,准沈清辞北上,带太医院院判及宫中所有珍稀药材。另,赐尚方宝剑,准她便宜行事,遇抗命者,可先斩后奏。”
萧执点头:“准。韩铮,你率五千禁军护送。另传朕旨意:北境各军,凡沈清辞所至,如朕亲临,违者斩。”
“臣遵旨!”
当夜子时,一支轻骑队冲出京城。沈清辞未着官服,一身玄色劲装,背负青霜剑,腰间挂着尚方宝剑和太后金牌。身后,太医院院判及三名太医骑马紧随,再后是韩铮率领的五千禁军精骑。
没有仪仗,没有车驾,只有马蹄踏碎寒夜。
“姑娘,此去北境一千八百里,就算日夜兼程,也需七日。”青鸾策马靠近,低声道,“秦将军他……撑得住吗?”
沈清辞望向前方无尽黑暗,声音在风中飘散:“他必须撑住。”
第一日,过黄河,遇暴雪。马匹在及膝深雪中艰难跋涉,半数禁军冻伤。
第二日,入太行,遭山崩。队伍被困山谷,韩铮带人徒手挖路三个时辰,十余人被落石砸伤。
第四日,过雁门,见焦土。关城外三十里,村庄尽毁,田地荒芜,路边不时可见来不及掩埋的尸骨——有将士,更多是百姓。
“右贤王破了飞狐陉后,屠了三城。”驻守雁门的老将哽咽道,“秦将军带残部退守鹰嘴崖,现在……现在不知生死。”
沈清辞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:“鹰嘴崖还有多远?”
“往北一百二十里。但沿途有草原游骑,去不得啊!”
“那就杀过去。”沈清辞拔出青霜剑,“韩将军,你率军正面佯攻,吸引游骑注意。我带三十轻骑,绕小路。”
“不可!”韩铮急道,“郡主身份尊贵,岂可涉险!”
“正因我是郡主,才更该去。”沈清辞目光如冰,“北境将士在流血,他们的主将生死未卜,我若因惜命而畏缩,何颜面对天下?”
她不再多言,点了三十名最精锐的骑兵,又看向太医院院判:“陈院判,您年事已高,不必跟去。在此等候,若三日内我未归,便回京复命。”
陈院判却翻身上马:“老夫十六岁入太医院,侍奉三代君王。今日若能救秦将军一命,死亦无憾。”
沈清辞眼眶微热,抱拳:“多谢。”
三十一人,三十一马,在夜色中悄然出关,没入北方莽原。
小路崎岖,时而是悬崖峭壁,时而是沼泽泥潭。行至半夜,忽见前方火光冲天——是个被焚毁的村落。
“下马,步行。”沈清辞低声道。
众人弃马,徒步穿过废墟。残垣断壁间,尚有未冷的余烬。青鸾忽地拉住沈清辞,指向一处半塌的土墙后——那里蜷缩着几个黑影。
是幸存的百姓。三个老人,两个妇人,还有几个孩子,个个面黄肌瘦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“军爷……饶命……”一个老妪颤抖着跪地。
沈清辞心中一酸,解下披风盖在孩子身上:“老妈妈,我们是朝廷的人。鹰嘴崖怎么走?”
老妪愣住,忽然抓住她的手:“你们……你们是去救秦将军的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往北,过黑风岭,有条猎户小道。”老妪指向远处,“但那路险,前日还有草原兵搜山……”
“多谢。”沈清辞示意青鸾留下干粮和水,“你们在此等候,三日内,会有大军来接应。”
离开村落,又行十余里,前方果然出现一道险峻山岭。夜色中,山影如蛰伏的巨兽。
“姑娘,有人。”苏晚晴忽然低喝。
众人伏身,只见山道上,一队草原骑兵正举火搜山,约二十余人。
沈清辞眼神一冷:“杀过去,不能让他们报信。”
三十对二十,本有胜算。但交战瞬间,沈清辞发现不对——这些草原兵身手太好,刀法精妙,进退有度,分明是军中精锐!
激战片刻,虽全歼敌兵,但己方也折损八人。沈清辞检查尸体,在一个小队长怀中搜出一枚令牌——不是草原制式,而是……大晟京营的令牌!
“是内奸。”她握紧令牌,寒意彻骨,“京营的人,扮作草原兵,在此截杀援军。”
难怪秦砚会中伏,难怪军情屡屡泄露。萧景明虽倒,但他布下的网,还在!
“加快速度!”沈清辞咬牙,“必须在天亮前赶到鹰嘴崖!”
第六日黎明,鹰嘴崖终于在望。
那是一座孤峰,三面绝壁,唯南面有条狭窄山道。此刻,峰顶黑烟滚滚,喊杀声隐约可闻。
“攻上去了!”韩铮留下的斥候奔来禀报,“草原军昨夜发动总攻,秦将军率残部死守,现在……现在崖顶只剩不到百人!”
沈清辞望向那道绝壁,心一横:“攀崖!”
“不可!那崖高百丈,如何攀得?”
“有路。”沈清辞想起母亲信中的一句话,“绝境之处,必有生机。当年我母亲查案遇险,便是从一处绝壁逃生。她说,凡绝壁,必有藤蔓、石缝,可供攀援。”
她解下腰带,与剑鞘绑在一起:“我先上。若成,你们跟上。若不成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告诉陛下,沈清辞尽力了。”
不等众人劝阻,她已冲向崖壁。
绝壁如刀削,但仔细看,确有藤蔓缠绕,石缝错落。沈清辞将剑鞘插入石缝借力,手足并用,一点点向上攀爬。寒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伤臂未愈,几次险些脱力坠落。
爬到一半,忽听头顶传来厮杀声!她咬牙加速,终于攀上崖顶——
眼前景象,让她瞳孔骤缩。
崖顶平台不大,横七竖八躺满尸首。还活着的将士不足五十人,个个带伤,围成圆阵,护着中央一人。
那是秦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