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冬末正一点点向早春过渡,白日里的阳光终于有了几分暖意,巷子里的残雪融化成水,顺着青石板缝隙慢慢渗进泥土里。鸢深书斋的木门半开着,暖光漫出来,混着窗台上新抽芽的月季香气,成了老巷里最温柔的一景。
距离两人定下的婚期还有整整两个月,傅念汐早已把婚礼流程、场地布置、宾客名单全部整理妥当,只等两人敲定细节。难得今天支队没有紧急警情,傅景深特意调了半天休,拉着苏清鸢坐在书斋柜台前,挑选婚礼请柬。
桌上铺着七八种样式,有素雅棉纸、烫金樱花、简约水墨,每一款都印着小小的“鸢深”二字。苏清鸢指尖轻轻划过纸张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这款好不好?”她拿起一款浅粉色底、印着淡粉月季的请柬,“和书斋院子里的花一样,等三月开花,正好相配。”
傅景深凑过来,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,鼻尖蹭过她的发顶:“你喜欢就好,所有请柬我亲自写。”他的声音温柔又认真,“一辈子只有一次,我想把每一个字都写得最好。”
苏清鸢心头一暖,刚要开口,放在桌角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。不是紧急出警的铃声,而是支队信息中心的内部推送,标题醒目——老城区光华百货大楼再现坠楼事件,死者为网络借贷平台业务员。
两人的笑容同时僵住。
上一起陈子轩自杀案刚过去三天,同一栋楼、同一个楼顶,再次有人坠亡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傅景深瞬间收敛了所有温情,眼神恢复了警员的锐利,“同一地点、连续坠楼,要么是模仿自杀,要么是……连环作案。”
苏清鸢立刻站起身,伸手拿起靠墙摆放的法医装备包,动作熟练而迅速:“马上过去,高坠案件必须第一时间勘验,晚一分钟,痕迹就可能多破坏一分。”
傅景深已经拨通了李队的电话,一边穿鞋一边沉声汇报:“李队,我和苏清鸢现在赶往光华百货大楼,请求痕迹组、技术组同步到位。”
警车驶出巷子时,阳光正好,可车厢里的气氛却异常凝重。连续两起坠楼、同一栋老旧大楼、死者都与网络借贷有关,这绝不是简单的自杀叠加。苏清鸢靠在副驾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,脑海里不断复盘上一起案件的每一个细节:现场足迹、体表损伤、遗书内容、护栏痕迹……一切都指向自杀,可如今第二起案件发生,所有看似合理的结论,都开始动摇。
二十分钟后,光华百货大楼楼下已经拉起了严密的警戒线。与三天前不同,这一次围观群众更少,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恐慌。死者同样仰面躺在水泥地面,穿着黑色西装,年纪在三十岁左右,头部血迹比上一起更宽,四肢扭曲变形,典型的高坠致命伤。
死者家属并未到场,只有几名小区居民远远站着,神色慌张。
“死者身份确认,张诚,32岁,捷信借贷平台区域业务员,正是三天前自杀学生陈子轩的债主。”李队面色凝重地迎上来,“楼顶现场和上一起几乎一模一样:铁门未锁、无打斗痕迹、无目击者、监控只拍到死者独自上楼。”
傅景深眉头紧锁:“时间、地点、现场形态,高度重合?”
“完全重合。”李队点头,“但有一点反常——张诚今早刚到公司,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后,脸色惨白,独自开车来到这里,上楼不到十分钟就坠楼。同事反映,他平时性格嚣张,毫无自杀倾向,昨天还在催债。”
苏清鸢已经蹲下身,开始进行初步体表勘验。她戴上手套,动作稳定而细致,先观察尸僵、尸斑分布,再检查每一处损伤位置、形态、深度。
“死者男性,32岁,尸僵初发,尸斑局限于低下部位,死亡时间30分钟以内。”她的声音清晰平稳,“全身多发性粉碎性骨折,损伤集中于身体一侧,着地角度为左侧躯体先落地,与陈子轩高坠角度完全相反。”
这是第一个关键差异。
傅景深立刻追问:“有无抵抗伤?有无捆绑、勒扼痕迹?”
“无体表抵抗伤,颈部无索沟、无掐痕,衣物完整无撕裂。”苏清鸢仔细检查死者指甲缝,忽然停顿,“等一下,指甲缝里有微量白色化纤纤维,不是他西装的材质,也不是楼顶护栏灰尘。”
她小心翼翼用镊子夹出纤维,放进证物袋,封紧标签。紧接着,她在死者西装内袋里,找到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,展开后,字迹与陈子轩的遗书截然不同,工整而冰冷,只有一句话:
债偿命抵,无路可退。
傅景深拿到纸条的瞬间,眼神骤然变冷:“债偿命抵……陈子轩欠张诚的钱,张诚死亡,纸条内容直指因果,这是有预谋的杀人,不是自杀。”
他立刻带人冲向七楼楼顶,足迹灯的光束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快速移动。上一起案件的足迹早已被保护起来,而新的现场,果然如李队所说,只有一组从楼梯口到护栏的鞋印,与死者张诚的鞋子完全吻合。
但傅景深没有停步。
他沿着护栏边缘一寸寸排查,终于在护栏外侧的排水管上,发现了新鲜的攀爬痕迹,痕迹间距极小,明显是身材瘦小的人留下;护栏内侧的水泥缺口处,他提取到了与苏清鸢在死者指甲中一致的白色化纤纤维。
“现场是伪造的。”傅景深立刻通过对讲机向楼下汇报,“楼顶有第二人活动痕迹,凶手攀爬排水管进入楼顶,逼迫张诚坠楼,清理完大部分痕迹,只留下刻意引导的单人足迹,伪装成自杀。”
苏清鸢在楼下听到汇报,心中所有疑点瞬间贯通。她立刻重新检查尸体损伤,重点观察颅骨骨折形态:“致命伤虽为高坠,但死者颞骨有轻微隐性骨裂,是生前被钝器击打形成,力度不大,却足以让人短暂失去反抗能力。凶手是先控制死者,再将其逼迫坠楼,伪造自杀现场。”
两起案件,同一地点,一死一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