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运输科调度室。
屋里烟雾缭绕,几个还没出车的老司机正围着火炉子烤干粮,劣质烟草味混着煤烟味,呛得人嗓子眼发痒。
林峰手里端着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掉瓷搪瓷缸,指尖若有若无地在调度台那张泛黄的北京周边地图上划拉着。
“小王。”林峰喊了一声。
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小王“哎”了一声,弹簧似的蹦了起来,凑到跟前:“科长,您吩咐。”
“今儿别去拉煤了。”林峰抿了一口漂着茶叶沫子的高碎,眼神往地图西南角那个不起眼的红点上一点,“带两个兄弟,去趟红旗公社。那边路不好走,算是给你们练练手。”
小王愣了一下,那地方可是出了名的兔子不拉屎,全是山沟沟。
“科长,那是去拉啥?那破地界除了红薯干,好像也没啥产出啊。”
“让你去你就去,哪那么多废话。”林峰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,“最近厂里要搞修缮,听说那边有些报废的农机具和边角料,你们去摸摸底。记住了,不仅要看面上的,还得给我往细了打听,特别是有些‘特殊’渠道流出来的钢材或者铁料,甭管真假,回来如实报。”
说到“特殊”两个字时,林峰的语气稍微加重了些,眼神意味深长地扫了小王一眼。
小王也是个机灵鬼,虽然没完全懂,但看林峰这严肃劲儿,立马收起了嬉皮笑脸,挺直腰杆敬了个礼:“明白!保证连地里的耗子洞都给您探明白了!”
看着几辆解放大卡轰隆隆驶出大门,林峰倚在门框上,从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,抽出一根却没点,只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。
这饵,算是撒出去了。
临近晌午,日头虽然高,但那风刮在脸上依旧像刀子割。
林峰夹着两本路单往行政楼走,路过花坛边上时,脚步不由得顿了顿。
花坛那边,易中海正跟后勤部老李聊得火热。
易中海背着手,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穿得笔挺,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、仿佛随时准备普度众生的慈祥笑容。
隔着老远,林峰虽然听不清具体词儿,但能看见易中海一边说,一边往运输科的方向指指点点,末了还重重地拍了拍老李的胳膊,一副“我全是为了厂里好”的推心置腹样。
老李显然很受用,频频点头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。
林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没过去凑热闹,脚尖一转,绕道去了车间。
这老绝户,八成是在给自己那个“特殊钢材”的局加码呢。
估摸着是在给老李吹风,说自己这年轻人有冲劲,为了厂里物资那是“殚精竭虑”,得给点权、给点钱支持支持。
这就是易中海的高明之处——捧杀。
把你捧得高高的,到时候摔下来,那才叫一个粉身碎骨。
傍晚时分,残阳如血。
几辆满身泥泞的卡车喘着粗气开进了院子。
小王跳下车,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黄土,一溜烟钻进了林峰的办公室,反手就把门给插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