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口戛然而止，紧接着是一声充满了威严的冷哼。
孙厂长的脸色黑得像刚出炉的生铁，目光如炬，扫过满屋狼藉。
赵德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原本僵硬的脊背瞬间弹了起来，那速度快得差点闪了腰。
他三两步窜到孙厂长跟前，也不管脸上的汗还在往下淌，恶人先告状地举起手里那本刚被他在桌上蹭得全是酒渍的账本。
“厂长！您来得正好！看看，您快看看！”赵德柱手指都在哆嗦，唾沫星子乱飞，“我早就说这个小林年轻气盛办事不牢！刚上任就带头搞这种酒局，不但没把罢工的事平了，刚才趁着酒劲，竟然还要强行涂改油料账目！刚才要不是我拦着，这些国家的资材就要变成他笔下的烂账了！”
他把那个所谓的“物证”往孙厂长鼻子底下怼，眼神阴狠地斜向林峰，那意思是：小子，跟我斗，你还嫩点。
林峰坐在长条凳上没动，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把玩着那个空酒瓶。
赵德柱这一手“倒打一耙”玩得确实溜，要是换个刚出学校的生瓜蛋子，这会儿怕是已经吓得腿软开始辩解了。
而在这种混乱的职场斗争里，谁先急着自证清白，谁就输了一半。
“涂改账目？”孙厂长眉头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，接过账本翻了两下，又看了一眼满身酒气却神色清明的林峰。
“孙厂长，有些账确实不用改，因为原本就是假的。”林峰把手里的空酒瓶轻轻搁在桌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咄”，声音不大，却莫名让人心头一跳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明天的天气：“一号车，车牌红1092，昨晚十二点半，油箱盖被撬，被抽走柴油三十五升；三号车，那个大家都说发动机老化的‘油老虎’，其实是因为回油管被人为松动，接了一根私管，每天固定流失十二升。”
赵德柱的眼皮猛地一跳，那种名为恐慌的情绪开始在他满是横肉的脸上蔓延。
这数据太精确了，精确到像是在现场拿着量杯量过一样。
“你……你胡扯！你这是血口喷人！”赵德柱嗓门陡然拔高，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。
林峰没理会这只跳梁小丑，目光直视孙厂长：“厂长，咱们厂的柴油是有特殊味道的，为了防冻加了添加剂。三十五升柴油不是小数目，它不会凭空蒸发。这么短的时间，想要神不知鬼鬼不觉地藏起来，只有离车队最近的后勤宿舍区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窗外，那根手指仿佛一把利剑，精准地刺破了赵德柱最后的防线，“就在赵主任家后院，那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柴火垛里，我想应该能找到这笔‘烂账’的去处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赵德柱的双腿开始打摆子，嘴唇哆嗦着想说话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保卫科！”孙厂长是个雷厉风行的人，看到赵德柱这副德行，心里已经信了八分。
他大手一挥，“去两个人，带上赵副主任，去他家后院‘烤烤火’！”
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向后勤宿舍区。
这时候正是下班饭点，大院里不少工人家属都在洗菜做饭。
看到厂长带着保卫科气势汹汹地过来，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，连手里的活儿都停了。
赵德柱是被两个保卫科干事架着走的，两只脚在地上拖出了两条长长的痕迹，面如死灰。
到了赵家后院，那堆柴火垛确实堆得颇为壮观，靠墙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扒开。”孙厂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
几个年轻力壮的干事立刻上前，劈手就把外层的干柴往旁边扔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随着柴火散落，一股刺鼻的柴油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，甚至盖过了隔壁人家的炒菜香。
五个墨绿色的特制铁桶，像是见不得光的硕鼠，赫然暴露在阳光下。
桶身上，那圈红色的“红星轧钢厂专用”钢印，红得刺眼，红得像是在滴血。
人赃并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