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厂长带人押着赵德柱走远了，喧闹的后勤大院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林峰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上海牌全钢手表，表盘在残阳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。
他没去看那些瑟瑟发抖的司机，只是伸手弹了弹袖口沾上的一点灰尘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：“三分钟。调度室开会。迟到的，把车钥匙留下，这辈子也别想再碰方向盘。”
说完，他没等任何回应，转身就往运输科那栋透着机油味的小二楼走去。
张大眼此时酒已经醒了大半，被深秋的凉风一吹，后背的冷汗把衬衫贴在了脊梁骨上，黏糊得难受。
他瞅了瞅身边几个同样脸色惨白的伙计，大家伙儿面面相觑，想放句狠话撑撑场面，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“大眼哥，咱……咱去不去？”一个小个子司机声音发颤。
张大眼咬了咬牙，看着林峰那挺拔得像杆枪一样的背影，再想想刚才赵德柱被拖走时的惨状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：“走！”
三分钟后，调度室。
屋内光线有些昏暗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烟草和汗臭味。
林峰站在那块漆皮剥落的黑板前，指缝间夹着一截粉笔，随着刺耳的“嘎吱”声，一行行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油耗数据像刀子一样刻在了黑板上。
“一号车，红1092，近半年平均百公里油耗超出标准2.4升；四号车，超标1.8升……”林峰转过身，粉笔灰在指尖碾碎，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扫过前排几个司机的脸，“这些数字，你们比我清楚是怎么来的。”
张大眼坐在长条凳上，屁股底下像生了钉子，不安地挪动了一下。
他梗着脖子，强撑着最后一点面子嚷道：“林科长，这不能怪哥几个啊！您瞅瞅咱那些嘎斯，都是哪年的老古董了？化油器漏气，缸压不足，那油它自己就往外呲，咱能有什么办法？”
周围几个司机立刻小声附和，像是一群找到了遮羞布的鹌鹑。
“哦？化油器漏气？”林峰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皮修理箱。
“咔哒”一声，箱子扣弹开，露出一排油光锃亮的扳手和卡尺。
“张大眼，既然你觉得车不行，那咱们现场诊断。”林峰把衣袖卷到手肘处，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，“就现在，去院子里，半小时内我要是调不回你的油耗，这科长你来当。”
众目睽睽之下，林峰在车队那辆号称“快报废”的嘎斯车前，动作利落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他钻进前盖，耳朵贴在发动机罩上听了一会儿，眉头都没皱一下，手里的扳手精准地卡位、旋转。
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，围观的司机们屏住呼吸，只能看到林峰那双沾满黑油的手在精密的零件间穿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