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厅里,死寂无声。
芬格尔那只搂着路明非肩膀的手,僵在了半空,脸上的肌肉还维持着大笑时的扭曲弧度,整个人像一座被瞬间冰封的滑稽雕塑。
空气里,再没有一丝欢乐的气息。
之前还在守夜人论坛上疯狂刷屏的“哈哈哈”和“心疼S级”,此刻都变成了无形的、冰冷的墓碑。每一个屏幕前,每一个卡塞尔学院的学生,都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正在减缓,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笔直地刺入后脑。
那个顶级赏金猎人,那个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的地下世界幽灵。
竟然就是这个看起来除了打游戏一无是处的邋遢男人。
这种颠覆性的反差,让所有人的大脑都陷入了短暂的宕机。
而天幕的镜头,并未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画面继续深入。
这一次,天幕的叙事风格骤然一变,褪去了所有戏剧性的剪辑,转而采用了一种近乎残忍的、纪录片式的平铺直叙。
它要将老唐这个人,从里到外,一层层地剥开,展示给整个世界看。
镜头记录了他坐上那种最廉价的灰狗巴士。
车身在美利坚广袤而荒凉的红土地上颠簸前行,扬起漫天尘土。陈旧的车窗玻璃上,倒映着老唐那张平平无奇的脸,眼神空洞,没有焦点。
他的周围,是浑身散发着浓重汗臭味的体力劳动者,是眼神同样迷茫、不知下一顿在哪里的流浪汉,是抱着廉价行李、奔赴下一个未知目的地的底层人。
这就是他的世界。
一个由汗水、尘土、廉价食物和无尽旅途构成的世界。
为了区区几千美元的赏金,镜头下的他可以在滴水成冰的荒野里潜伏三天三夜。
他从雪地里挖出一捧雪,塞进嘴里,然后面无表情地啃下一块能硌掉牙的压缩饼干。
没有抱怨。
没有情绪。
他只是活着。
天幕用冰冷的镜头告诉所有人,这个在地下世界被无数人敬畏和恐惧的顶级猎人,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。
他的记忆,仿佛是一段被强行截断的录像带。
开头的部分,是一片无法解读的雪花噪点。
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。
唯一的精神寄托,竟然就是跨越浩瀚的太平洋,和那个远在中国,名叫“明明”的衰仔,在虚拟的星空战场上,来几局酣畅淋漓的厮杀。
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,那种不被世界任何角落记忆的漂泊感,透过屏幕,精准地击中了会议厅里每一个自命不凡的混血种精英。
他们中的不少人,第一次对一个“普通人”,产生了一种近乎怜悯的唏嘘。
但,这种情绪仅仅持续了数秒。
画面中,开始频繁出现一些跳跃感极强的闪回。
毫无预兆。
没有任何逻辑。
那是被鲜血彻底浸透的黄昏,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凝固的暗红色。
是一座矗立在巍峨山巅的古城,通体由月光般的银白色金属铸就,此刻却在烈焰中分崩离析,无数巨大的建筑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轰然倒塌。
无数穿着古老青铜铠甲的武士,在火海与废墟中发出绝望的哀嚎,他们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撕裂,化为飞灰。
而在那崩塌王城的最高处,最深邃的王座之前。
一个巨大得足以遮蔽整个天空的黑色虚影正在疯狂地咆哮。
它的轮廓模糊不清,仿佛由最纯粹的黑暗与愤怒构成,每一次呼吸都卷起焚城的烈焰。
它的声音,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。
那是一种能够直接震碎灵魂的音节,一种带着毁天灭地之伟力的悲怆龙文!
“哥哥!”
“为什么你要抛弃我!”
灰狗巴士的长椅上,老唐的身体猛地一弹,从噩梦中惊醒。
天幕的特写镜头,对准了他那张瞬间被冷汗浸透的脸。
他的眼神里,不再是平日的木讷与懒散,而是两种极端情绪的剧烈交战——一种是源于梦境的、毁天灭地的悲痛与愤怒;另一种,则是对自己产生这种情绪的、深入骨髓的迷茫和剧痛。
他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