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瞬间,路明非的大脑停止了运转。
不,更准确地说,是他的思维被一种更高维度的、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篡夺,被迫以超越光速的效率进行着他此生最恐怖的一次复盘。
他脑海中那座用逃避和迟钝堆砌起来的堤坝,在“龙王”这两个字面前,被摧枯拉朽般地彻底冲垮。
洪水般的记忆碎片,裹挟着无数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,呼啸着,奔腾着,将他整个人淹没。
那个在网吧角落里,顶着一头油腻乱发,递给他一瓶冰可乐的邋遢男人。
那个在星际争霸的战场上,用神乎其技的微操和匪夷所思的战术,把他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游戏大神。
那个传说中在地下世界凶名赫赫,代号“暴君”的顶级赏金猎人。
那个在最深沉的噩梦里,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弟弟名字,孤独而悲伤的君王。
诺顿。
老唐。
老唐。
诺顿。
这两个名字,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,如同两道纠缠的闪电,在他烧灼的神经中枢里疯狂对撞,最终融合成一个血淋淋的、无法直视的真实。
他全都明白了。
老唐不是什么落魄的星际玩家,更不是什么为了生计奔波的赏金猎人。
他是青铜与火之王。
他是那个在数千年的沉睡中,被全世界遗忘,又被全世界背叛的君王。
而自己……
路明非的视线,不受控制地落向了自己那双依旧沾染着水汽的手。
就是这双手,从三峡水下的青铜城里,将那个封印着君王之血的骨殖瓶,拼了命地带回了人间。
他以为自己带回来的是拯救队友的希望。
不。
他带回来的是点燃这场盛大悲剧的,最后一根导火索。
就在路明非的自我认知彻底崩塌的同一秒,天幕上的画面再次偏转。
老唐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庞,如同被水晕开的墨迹,缓缓消散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条阴森、狭长、泛着金属冷光的走廊。
镜头在走廊中无声地推进,掠过一道道厚重得令人窒息的炼金闸门,穿过一片片由液态水银构成的、正在缓慢流淌的护城河。
这里是卡塞尔学院的最深处。
那个传说中,用来囚禁“神”的冰窖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金属锈蚀与臭氧混合的气味,这种气息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直接作用于血统,让会议厅内每一个混血儿的血液流速都为之一滞,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扼住了咽喉。
镜头最终停在了冰窖的核心。
一个独立的、由无数炼金矩阵层层环绕的恒温箱内,叶胜和酒德亚纪用生命换回来的那个青铜骨殖瓶,正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不,不是静静地。
原本古朴沉寂的坛子,此刻正在剧烈地颤动。
那不是无规律的震动,而是一种极具生命感的、强有力的脉动。
每一次跳动,都让周围的空气产生肉眼可见的涟漪。
它活了过来。
或者说,它正在苏醒。
随着天幕上偶尔闪回的老唐痛苦的特写,那只青铜坛子里,猛然爆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。
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听觉极限的次声波,狂暴的能量瞬间溢出,让负责转播的监控摄像头画面都出现了剧烈的雪花和扭曲。
会议厅内的众人,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,却感觉自己的耳膜、内脏,乃至灵魂,都在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反复捶打。
那是康斯坦丁的呼唤。
那是在被囚禁了漫长的岁月之后,弟弟终于感应到了哥哥那熟悉而暴烈的气息。
跨越了时空的阻隔,跨越了生死的界限。
哥哥,我在这里。
屏幕上,一行血红色的字幕,如同从滚烫的鲜血中捞出,一个字一个字地烙印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。
【他跨越千山万水而来,不是为了毁灭世界,只是为了带弟弟回家。】
一句话。
仅仅一句话。
却像一枚重磅炸弹,在卡塞尔学院这座传承千年、以屠龙为唯一信条的堡垒中,引爆了一场认知层面的超级地震。
一直以来,在学院的定义里,龙族是暴虐、是毁灭、是与人类不共戴天的死敌。每一次龙王复苏,都意味着一场血与火的浩劫。
可天幕上的这行字,却用一种近乎温情的笔触,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末日审判,写下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注脚。
一个悲伤的,关于寻找与回家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