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京的新戏叫《追凶七十二小时》，典型的港式警匪片，讲一个警察在三天内追捕连环杀手的故事。预算比《魅影聊斋》高不少，主演请来了正当红的周闰发，配角也都是熟面孔。
我的副导演工作从开机前一周就开始了。每天早八点到片场，晚十点离开，要协调十几个部门，处理无数琐事——道具缺了个零件、临时演员迟到、拍摄许可证还没批下来……事情多到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。
但奇怪的是，我并不觉得累。反而有种终于找到位置的踏实感。三个月前，我还是个连镜头都不敢看的龙套，现在却能站在监视器旁，和王京一起讨论分镜。
周二下午，演员陆续进组定妆。周闰发比银幕上看起来更高大，笑起来眼角有细纹，但反而添了魅力。他见到我，主动握手：“听王导提起你，年轻人有想法。”
“发哥过奖。”我恭敬地说。
定妆照拍到一半，化妆间传来争执声。我走过去，看见服装师正和一个年轻女孩争论。
“蓝小姐，这套戏服就是按你的尺码做的，不可能不合身。”服装师拿着皮尺，一脸为难。
“但就是紧啊！”女孩转过身——我愣了愣。
蓝洁盈。在大纲里，她是对应蓝洁莹的角色，TVB训练班出身，因为得罪高层被雪藏，无奈接拍风月片。但现在她站在这里，穿着《追凶七十二小时》的女警戏服，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，脸上是不服输的表情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我问。
服装师赶紧解释：“林导，蓝小姐的戏服她说太紧了，但尺寸是开拍前就量好的……”
蓝洁盈转头看我，眼睛亮得像小鹿，带着点倔强：“你就是新来的副导演？那你评评理，衣服紧到动作都做不了，怎么拍戏？”
我看了看戏服。确实是按标准警服改的，为了上镜好看，收腰收得比较紧。但她说得对，太紧会影响表演。
“改。”我对服装师说，“腰围放松两厘米，袖口也放开点。动作戏多，要给演员空间。”
服装师还想说什么，我摆摆手：“按我说的做，王导那边我去解释。”
蓝洁盈眼睛一亮，打量着我：“你还挺讲道理嘛。”
“演员舒服了才能演好戏，这是基本道理。”我看了看表，“半小时后试拍，去准备吧。”
她点点头，转身时马尾甩了个漂亮的弧线。
试拍很顺利。蓝洁盈演的是女警新人，戏份不多，但很重要——她是第一个发现线索的人。她演得很自然，那种初出茅庐的紧张和不服输的劲儿，浑然天成。
“CUT！”王京满意地点头，“不错。蓝小姐，保持这个状态。”
蓝洁盈松了口气，下戏时特意走到我旁边：“刚才谢谢你。”
“本职工作。”我说。
“不是每个副导演都会为小演员说话的。”她看着我，“晚上有空吗？我请你喝东西，当是感谢。”
我本想拒绝，但想到她在大纲里的设定——被雪藏，无奈接风月片，心里动了动。
“行，收工后。”
收工时已经晚上九点。我们在片场附近找了家糖水铺。她点了碗红豆沙，我要了芝麻糊。
“其实我知道你。”她舀着红豆沙，忽然说，“《魅影聊斋》剧组，帮叶瑔珍改戏的那个，对吧？”
“消息传得真快。”
“这个圈子很小的。”她托着下巴，“叶瑔珍运气真好，有你帮她。”
“你也很好。”我说，“今天演得很自然。”
她苦笑：“演得好有什么用？TVB那边还在雪藏我，要不是王导给机会，我连这部戏都接不到。”
“为什么被雪藏？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不肯陪老板吃饭，不肯接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。他们说我‘不懂事’。”
她说这话时，眼神里有种倔强的光。我突然明白大纲里为什么写她“外冷内热”——外表看起来活泼灵动，其实内心有自己的坚持和骄傲。
“那以后打算怎么办？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摇头，“先拍好这部戏吧。至少……这是正经戏，不用脱衣服。”
她说最后那句话时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。我突然想起叶瑔珍最开始的样子——也是这么无助，这么害怕。
“蓝小姐，”我放下勺子，“如果你信得过我，以后有适合的角色，我推荐你。”
她抬头看我，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后又暗下去：“为什么帮我？我们才认识一天。”
“因为我相信，好演员应该有好机会。”我顿了顿，“而且……我讨厌这个圈子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。”
她看了我很久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真诚，不像在片场时那种职业化的笑。
“林远，你真是个怪人。”她说，“不过……谢谢你。”
吃完糖水，我送她回住处。她住在广播道一栋旧楼里，楼道灯坏了，黑漆漆的。
“我到了。”她站在楼梯口，“要上去坐坐吗？”
这话问得随意，但我听出了里面的试探。在这个圈子里，“上去坐坐”往往不只是字面意思。
“今天太晚了。”我说，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她点点头，没有失望，反而像是松了口气：“也是。那……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我转身要走，她忽然叫住我：“林远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要推荐我角色的话，是认真的吗？”
“认真的。”
她笑了：“那我记住了。你可不能反悔。”
“不反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