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没化透,姚红霞在县城长途车站下了车。她裹紧身上的旧棉袄,脚踩在结冰的路面上,一步一滑地往国营饭店走。天阴着,风刮得人脸颊发麻,她低头看表,离约定时间还差半个多小时。
饭店门口挂着块木牌子,写着“人民饭店”四个大字,漆都掉了些。她推门进去,一股暖烘烘的饭菜味扑面而来。堂里摆着七八张方桌,每张桌上搁着个搪瓷缸子,里面插着几双筷子。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包袱放在腿上。
服务员过来问喝不喝水,她点点头。热水倒进缸子里,她两手捧着,看着窗外行人来来往往。街对面是百货商店,玻璃橱窗里摆着一双红色塑料凉鞋,底下贴着价签:五元六角。她盯着看了会儿,想起自己脚上这双布鞋已经穿了三年,后跟处缝了两道补丁线。
她正想着,门被推开,带进一阵冷风。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走了进来。肩章挺括,领口扣得严实,走路时背脊笔直,像是贴了根木板。他扫了一眼屋里,径直朝她这边走来。
姚红霞站起身。他比她高出一大截,站在桌边没说话,先解下帽子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。眉毛浓,眼睛深,右眉梢有道浅疤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。
“姚红霞?”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。
“是我。”她应了一声,重新坐下。
他也坐了,把帽子放在一旁,军大衣没脱。两人中间隔着张桌子,谁也没动那杯水。
“我叫陆国梁。”他说,“部队的。情况你应该知道了。”
她点头,“街道来信说了。”
他又说:“我需要结婚,完成组织审查。这是任务。”
她说:“我也需要户口,回城照顾我妈。”
两人说完,屋里静下来。外头有辆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,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。
她低头摸了摸包袱里的书,开口:“我可以登记,但有个条件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只登记,不同房。”她说,“一年后离婚,各自过各自的日子。”
他没立刻答话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是在算什么。
“可以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对外得像夫妻。不然通不过政审。”
她想了想,点头,“行。”
“还有别的要求吗?”
她摇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到空白页,撕下一张。又拿出钢笔,拧开笔帽。
“你念,我写。”他说。
她一条条说:自愿登记,不共同生活,无财产纠葛,一年后协议解除,双方不得干涉对方未来婚恋。他听着,一笔一划写下来,字确实好看,横平竖直,像刻上去的。
写完,他把纸推给她看。她逐句看完,没问题,就从包袱里取出自己的钢笔——那是爹留给她的,笔杆有点磨花。她在末尾签下名字,日期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