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得差不多了,土路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。姚红霞蹲在知青点屋檐下补袜子,针线在指间来回穿梭。她刚把最后一针收好,李婶从外面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。
“小姚,邮局来的通知,叫你去取件。”
她放下针线盒,接过纸条看了看。是军分区寄来的,抬头印着红字:“关于配偶政审补充材料的通知”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纸角。昨天还只是登记结婚的事,今天就到了政审这关。她记得陆国梁说过,对外得像夫妻,不然通不过审查。可现在要查的是她家里人,不是她本人。
当天晚上,她翻出箱子底下的旧档案袋。里面是爹早年的工作证复印件、平反通知书,还有几封单位寄来的信。她一张张摊开看,手指停在“原省立大学中文系教授”那行字上。爹的名字——姚文柏,清清楚楚写着。
她知道这身份在几年前还是个祸根。文革时被批为“资产阶级学术权威”,下放农村八年。如今虽已平反,可档案里总归留着痕迹。军婚政审严得很,一个标点符号都可能卡住。
她在煤油灯下写了封信给陆国梁,字写得一笔一划,像是怕他看不清。她说自己父亲确为大学教师,无海外关系,政治问题早已澄清,附上了平反文件的编号。末尾加了一句:“若组织认为不合适,可另寻人选,不必勉强。”
信寄出去第三天,她收到回信。信封里除了几张布票、五斤粮票,只有一句话:“安心来城,其他我已处理。”
她捏着那几张票券,坐在床沿发愣。布票三尺,够做一身新衣;粮票也不是小数目。可最让她心头一动的,是那句“我已处理”——轻描淡写四个字,背后不知压了多少事。
她问隔壁赵大姐:“最近军分区那边有说什么吗?咱们这儿的知青结婚,政审难不难?”
赵大姐正在剁白菜,刀在砧板上咚咚响。“难啊!上个月老刘家闺女嫁了个排长,光亲属证明跑了三趟才过。听说你这头是营长?那更得严。人家说你爹当过教授,政治部的人还专门调了档案看。”
姚红霞手一抖,差点打翻桌上的茶缸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?陆营长亲自写的说明材料,递到政委那儿。据说写得特别清楚,一条条列出来:你爹哪年毕业、哪年工作、哪年下放、哪年平反,连他当年教的学生现在在哪儿当老师都写了。最后还按了手印,说愿意拿党籍和职务担保。”
赵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,“这人靠得住。一般干部谁敢这么干?万一将来出问题,他自己前程也搭进去。”
姚红霞没说话,低头看着自己手心。那封未寄出的信,一直夹在《鲁迅杂文选》里。她拿出来,展开读了一遍。是陈向东写的,字迹潦草,说当初不该让她一个人走,后悔没勇气带她回城。信末写着:“你现在是不是也过得很难?要是还单身,我等你。”
她盯着那句“我等你”,忽然觉得陌生又遥远。那时候她以为,有人肯说这句话,就是深情。可现在这个人不说一句情话,却把她家里的事一件件扛了下来。
她把信折好,走到灶台前,塞进炉膛。火苗窜起来,舔过纸角,慢慢烧成灰。
第二天她去了供销社,用布票换了段藏青色的确良。料子挺括,颜色耐脏,也显精神。她比着尺寸裁剪,缝纫机哒哒响了一下午。做好后试了试,合身,袖口还绣了两道细线,是她自己设计的。
临行前夜,她打开箱子检查行李。新衣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上面。下面放着户口迁移证明、街道开的结婚介绍信、还有陆国梁寄来的电报复印件。她把电报又看了一遍:“政审已过,四月五日领证,我在站台接你。”字迹刚劲,一笔一划,和那天写协议时一样。
她对着镜子别上一枚梅花发卡。是娘留下的,铜底有些发暗,花蕊处镶着一点红漆。她很少戴这种东西,总觉得太招眼。可今天她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逃难回来的知青,而是一个正经要办手续的人。
清晨五点,她背上包袱出了门。天还没亮透,远处山脊泛着青灰。她走到村口,看见一辆破旧的班车停在路边,司机正往车顶绑行李。
她把箱子递上去,爬上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窗外田野空旷,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。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车票,确认还在。
车子发动时颠了一下。她回头望了一眼知青点的方向,几间土屋隐在晨雾里,看不出人影。
中午赶到县城车站,她进了候车室。广播突然响起:“各位旅客请注意,原定十一点十五分开往省城的列车因故停运……”
她猛地站起身,手扶住座椅背。心跳一下子撞到喉咙口。不会吧?明明电报都说好了……
她盯着广播喇叭,耳朵竖着听下一句。
几秒后,声音又来了:“更正通知:刚才播报有误,列车正常运行,发车时间不变,请乘客按时检票上车。”
她松了口气,慢慢坐回去,手心全是汗。
她从包里取出那份电报复件,重新看了一遍日期:四月五日。没错。她把它仔细折好,放进箱子最底层,压在新衣下面。然后把户口证明、介绍信依次摆好,轻轻合上箱盖。
外面阳光照进候车室,落在她脚边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——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,后跟确实缝过两道补丁线。但她已经不在乎了。
她拎起箱子,朝检票口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