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红霞拎着箱子走出省城车站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她没在候车室多待,广播更正后便直接上了车。车厢里人不多,她靠着窗坐了一路,手一直按在箱盖上,生怕电报那页纸从夹层滑出去。到站时天光还亮,但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出站口台阶上的陆国梁。
他穿着整套军装,肩背笔直,胸前别了朵红绸花,左手插在裤兜里,右手垂着,站得像根旗杆。见她出来,没说话,只朝她点了点头,然后接过箱子,转身就走。姚红霞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,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吉普车。
车是部队的,深绿色,顶棚布有点发灰。司机是个年轻兵,见他们上来,立刻踩油门出发。车子颠簸着往民政局方向去,一路没话。姚红霞低头看着自己的鞋——还是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,后跟补过两道线,走路时脚掌打滑。她把脚往回收了收,藏到了座椅底下。
民政局在街东头,一栋老式砖楼,门口挂着木牌子,字掉了漆。进去后办事员坐在桌后看报纸,见他们进门,抬了下眼皮:“领证?材料带齐了?”
陆国梁把介绍信、户口迁移证明递过去,办事员翻了翻,又看了眼两人,说:“站一块儿拍张照。”
他们并排站在墙前的白布前,中间隔了半尺距离。拍照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头,举着相机喊:“靠拢点!结婚的嘛,笑一个!”
没人动。老头叹了口气,按下快门。咔嚓一声,完事。
签字的时候,姚红霞握笔的手顿了一下。纸上写着“配偶关系”,她盯着那三个字,笔尖悬在半空。旁边陆国梁已经签完了,名字写得方正有力。她吸了口气,落笔写下“姚红霞”三个字,签完立刻把笔放下,像是怕沾上什么似的。
手续办完不到二十分钟。出门时太阳斜照在台阶上,暖烘烘的。陆国梁把结婚证折好塞进内袋,说了句:“走吧,回部队。”
她嗯了一声,又回到吉普车上。这回她坐在副驾,他坐后面,三人各守一角,谁也没再开口。
婚礼定在军分区食堂。下午四点刚过,人就陆陆续续来了。战友们穿得整齐,有几个人还特意刮了胡子。主桌摆在最里面,两张拼起来的饭桌铺了块新桌布,红底黄花,边角还有些毛刺。桌上摆了搪瓷缸子,倒的是白开水,只有新人面前多了两个玻璃杯,里面是橘子汽水。
姚红霞换上了借来的红呢子外套,是隔壁女干事临时给的,袖子长了两寸,她往上挽了一道。头发梳成两条辫子,用橡皮筋扎着,脸上没抹粉,嘴唇也没擦红。坐下来时动作轻,像是怕椅子响。
陆国梁站在桌边,军装熨得一丝不苟,肩章闪亮,右眉梢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出一点暗色。有人起哄让他讲话,他摇摇头:“没啥讲的,就是登记了。”
“那也得敬酒啊!”
他端起汽水杯,朝大伙一举:“谢谢同志们。”声音不高,但清楚。
姚红霞跟着举起杯子,抿了一口,汽水气泡冲得鼻子发酸。
饭是大锅菜,白菜炖粉条、炒鸡蛋、酱焖茄子,最后上了六个肉丸子,算是硬菜。大家吃得热闹,说笑不断。姚红霞吃得少,筷子主要拨拉青菜,偶尔夹一筷子豆腐。吃完饭有人搬来板凳围坐,开始闹洞房。
“来来来,新郎新娘说说,第一次见面啥感觉?”
“抱一个!不然不过关!”
“唱个歌!要情歌!”
哄笑声一阵接一阵。姚红霞低着头,手指捏着外套袖口,捏出一道道褶。陆国梁站着不动,脸没什么表情,也不反驳,也不迎合。
就在场面越来越热的时候,她忽然站起来。动作干脆,凳子往后一推,发出“吱”的一声。全场一下静了半拍。
她看着眼前这群人,语气平平的,但每个字都听得清:“谢谢大家祝贺。但我们是同志加伴侣,洞房免了,我们文明结婚。”
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。连刚才最闹的那个小战士都闭了嘴,瞪着眼看她。有人低头咳嗽,有人交换眼神,谁也没想到新娘会这么说。
两秒后,陆国梁动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打开,又合上,然后抬起头,嘴角往上提了提,幅度不大,但确实是笑了。他站起身,站到她旁边,说:“听她的。”
一句话,轻飘飘的,却像压了秤砣。刚才还起哄的人顿时讪讪地笑,有人说“哎哟,人家愿意明天洞房也行嘛”,有人赶紧转移话题讲了个笑话,人群慢慢散开,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姚红霞没坐下,一直站着。直到最后一拨人离开食堂,她才松了口气,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。陆国梁走到门口看了看,回头问:“饿不饿?要不要吃点东西?”
她摇头。
“那先去休息吧,接待室给你安排好了。”
她点头,提起那个箱子,跟着他往外走。
天已经黑了,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照在水泥路上,泛着淡淡的黄。军分区大院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口令和哨音。他们一前一后走着,中间隔了三四步,影子被拉得很长,却不曾交叠。
接待室在生活区东侧,是间小平房,门上有锁,窗玻璃干净。他开门进去,开了灯,屋里有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,墙上贴着旧报纸。他把箱子放在床边,说:“你先住这儿,明早再安排下一步。”
她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话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姚红霞站在门口,手还搭在门框上。屋里灯亮着,照出一小片光晕。她没动,也没关门,就那么站着,听着外面风刮过树梢的声音。过了很久,她才抬脚进去,把门轻轻带上。
箱子放在床边,她没打开。只是脱了鞋,坐在床沿,背挺得直。窗外月光照进来一半,落在地上,像切开的一块饼。她低头看着那片光,一动不动。
远处传来一声哨响,是换岗的信号。她眨了眨眼,伸手关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