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外头扫地声又响起来,一下一下,慢悠悠的。姚红霞睁开眼,屏风外那片褥子还塌着个印儿,她昨晚睡得沉,没听见陆国梁回来。她坐起身,摸了摸额头,有点发烫的梦还没散干净,只记得自己在灶台前熬米汤,火老是灭,旁边一群知青蹲着看笑话。
她甩了甩头,下地穿鞋。
厨房角落的小煤炉还在,昨夜没拆。她蹲下去扒拉炉膛,灰烬里还有点暗红的火星。她赶紧塞进几块碎煤,吹了两口气,烟先冒出来,呛得她直咳嗽。第三次才打着火苗,锅坐上去,水倒进一半,她愣了会神,想着知青点大锅饭总是一大桶一大桶地煮,随手一舀就是半锅米,这回也照着来,盖上盖子等。
等她掀开锅盖时,底下糊了一层黑痂,上面浮着层稀汤,米粒全黏在锅底,焦味直冲鼻子。
“哎哟,这可咋整。”她小声嘀咕,拿勺刮了两下,越刮越黑。正想端去倒掉,门外传来敲门声,三下,脆生生的。
她擦了擦手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,短发齐耳,手里提个陶罐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:“新来的嫂子?我住前排第三户,姓周,叫我晓梅就行。听说你昨天刚搬进来,送点自家腌的萝卜条,就手吃口热饭。”
姚红霞连忙接过,道谢的话还没说完,对方已经探头往屋里瞅了一圈,目光落在客厅那张屏风上,眉毛轻轻一跳。
“哟,还隔了个帘子?你们这新婚小两口还挺讲究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姚红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罐子,“他值勤辛苦,我先住这儿。”
周晓梅哦了一声,没接话茬,转而问:“你是哪儿的?之前在哪个单位?”
“我是返城知青,原来在陕北插队,待了八年。”
话音落,周晓梅脸上的笑淡了些,眼神从热络变成打量,像是重新估量眼前这个人。她点点头,说:“怪不得看着面嫩,原来是乡下回来的。那边苦吧?”
“还行,种地、养猪、教孩子认字,日子过得实诚。”姚红霞语气平平,没诉苦也没夸耀。
周晓梅笑了笑,这次没到眼角:“不容易。那你男人是营长,正经军官,家里条件不差,你算是有福气了。以后常来坐啊,别闷在屋里。”
她说完转身走了,脚步轻快,背影利索。陶罐留在桌上,姚红霞揭开盖子,里面是切得整齐的黄萝卜条,撒了辣椒面,闻着挺香。她盛了一小碟,摆在糊粥旁边,自己捏着筷子,迟迟没动。
门在这时被推开,陆国梁回来了。
他穿着训练服,肩头沾着露水,脸上有汗,呼吸匀称。进门第一眼就看见桌上的锅,走过去揭开盖,闻了闻。
“糊了?”
“嗯,火候没掌握好。”她站起身,想去端锅,“我这就倒了重做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拉开椅子坐下,拿过碗,舀了一勺糊粥倒进去,又夹了两根萝卜条,“饿了一早上,能吃。”
她愣在原地,看他一勺一勺往嘴里送,眉头没皱一下,连喝了三大口,最后把锅底刮干净才放下勺子。
“下次多放水。”他说完,起身去洗漱。
她站在桌边,盯着空碗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又说不上来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