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升上来,院子里人多了。陆国梁换上军装,腰带扣得严实,站在门口等她:“走,去认认邻居。”
她跟在他身后半步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槐树叶子被晒得发亮,水泥路面上有小孩画的跳房子格子,用粉笔画的,歪歪扭扭。
第一户人家门口晾着军装裤,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喂奶。陆国梁站定,声音不高不低:“这是我爱人姚红霞,刚返城,今天第一天见大家。”
女人点点头:“知道了,进来坐?”
“不了,还有几家。”他答得干脆,转身就走。
第二户是个老头,坐在小板凳上修收音机。同样的话重复一遍,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,嗯了声,继续拧螺丝。
第三户没人应门,第四户开了条缝,递出一把绿豆:“新媳妇拿着,煮汤去火。”
就这样,六户人家走了不到二十分钟。他说话像报任务,一句不多,一句不少。她跟着,点头,微笑,应声,像完成一场汇报。没人问她以前的事,也没人请她进屋坐。她感觉自己像个被介绍的物件,贴了标签,盖了章,放进家属院的花名册里。
走到卫生所门口时,她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。
抬头一看,走廊下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,正在晾一块叠得方正的布,像是药箱罩布。那女人也正看向她,目光停了两秒,嘴角微微往上提,但眼睛没动。
姚红霞下意识往陆国梁身边靠了半步。
“那是沈医生。”陆国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语气平常,“军医,平时在卫生所值班。”
那女人收回视线,低头继续整理布料,再没抬头。
姚红霞没再说话,只是觉得后颈有点发紧,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。
回去的路上,她一直低着头。陆国梁走在前面,背挺得直,脚步稳,一句话也没多说。她看着他的后脑勺,想着他刚才吃糊粥的样子,又想起周晓梅听到“知青”两个字时那一瞬的停顿,还有那个女军医的眼神——礼貌,却冷。
中午她试着炒了个鸡蛋,没放盐,陆国梁吃了,照样没说话。下午她把屏风挪了位置,腾出通道,顺手把蓝布帘洗干净晾在绳子上。傍晚他带回两个烧饼,一人一个,坐在桌边啃完,他便去了值班室。
夜里安静下来,她收拾箱子,把几件旧衣叠好塞进五斗柜。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时,指尖碰到个硬纸盒。她拿出来,是盒药,白底红字,写着“胃舒平”。
她翻了翻说明书,“饭后服用,一次两片”。她记得他今早出门前喝了半杯热水,回来时脸色有点白。现在这药就躺在她的抽屉里,没留言,没交代,像一件理所当然该由她管的东西。
她把药盒放进内格,合上抽屉。
窗外月光斜进来,照在空了的屏风上,影子孤零零的。她站在床边,摸了摸枕头,还是昨晚那个位置,没换。
明天要去纺织厂报到,街道办通知她分在宣传科。她得找件像样的衣服,把头发好好梳一梳。
她吹灭灯,躺下。
远处又有口令声传来,短促,有力。
她闭上眼,没睡着,但也没再坐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