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,窗外灰蒙蒙的,姚红霞就醒了。她没再睡,坐起来把昨天挑好的那件蓝格子衬衫又抖了抖,领口有点旧,但洗得干净。她对着小镜子梳头,辫子编得紧实,脸上擦了点雪花膏,闻着是淡淡的香。
陆国梁已经出门了,桌上留了半碗凉粥和一张字条:厂门口右拐有早点摊,别空腹上班。字迹刚硬,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。
她捏着字条看了两秒,折好塞进衣兜,拎起布包出了门。
纺织厂大门顶上挂着红漆斑驳的“红星棉纺厂”五个大字,铁门半开,进出的女工三三两两,手里都提着饭盒或水壶。姚红霞站在门口看了眼胸牌——宣传科干事,姚红霞——然后往办公楼走。
宣传科在二楼尽头,走廊铺着磨得发亮的水泥地,墙皮有些地方掉了,露出里面黄泥。她敲了敲门,听见里面喊了声“进”。
屋里一股烟味。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,脚翘在抽屉上,正看报纸。他抬头打量她一眼,慢悠悠放下腿,说:“你就是新来的?姚红霞?”
“是我。”她站得笔直。
“李大海,科长。”他指了指旁边椅子,“坐吧。”
她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。李大海翻了翻手边的档案,又抬眼看她:“返城知青?陕北待了八年?不容易啊。”
“还好,习惯了。”
“嗯,能回来就好。”他忽然笑了笑,声音压低了些,“现在这年头,关系比能力重要。你要是信得过我,日子能轻松不少。比如……晚上来我家喝个茶,我帮你调个清闲岗位,怎么样?”
姚红霞没动,也没笑。她看着他,声音不大,但清楚:“我不需要特殊照顾,请按正常流程安排工作。”
李大海脸上的笑僵了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哼了一声:“行,有骨气。那你先去资料室报到,整理旧档案,一天八小时,不许早退。”
她站起来,点头:“好。”
资料室在basement,楼梯窄,灯泡昏黄。推开门,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。四面墙都是铁架子,堆满泛黄的文件袋和卷宗,桌上摞着几捆用麻绳绑着的报表,最上面贴着标签:1963-1966年生产记录。
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在登记本上写字,听见动静抬头:“新来的?拿笔登记一下,今天任务是把这批档案分类归档,按年份和车间分开,明天检查。”
姚红霞应了声,接过笔,低头写名字。她知道这是故意为难人——没人第一天就干这个,还限定明天检查。
但她没说话,解开布包,把水杯和干粮放好,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。
一上午过去,她连头都没抬。午饭是自带的馒头就白开水,吃完继续翻。纸页脆得一碰就裂,她只好用手帕垫着翻页,一边记年份,一边贴标签。腰酸得直不起来,就站起来活动两下,再坐下。
外面天光渐暗时,楼下只剩她一个人。老头早走了,说下班不管加班。她看了看表,六点四十,肚子饿得发紧,手也黑乎乎的。
终于把最后一捆理完,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肩膀咯吱响了一声。推开地下室门,冷风一下子灌进来。厂门口路灯亮了,街上人少,树影横在地上,风吹得晃。
她裹紧外套,朝大院方向走。走到厂门口,脚步忽然顿住。
路灯底下站着个人,穿着军装,背挺得笔直,双手插在兜里,正望着厂区这边。
是陆国梁。
她快步走过去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顺路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