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窗外那线光比昨夜宽了些,姚红霞睁眼时,军装已经不在阳台上了。她坐起身,看见衣架空着,绳子上只剩一小截水痕,在晨风里慢慢变淡。
屋里安静,屏风立着,蓝布帘也还垂着,可床铺不对劲——她的被褥挪了位置,枕头歪了一点,像是有人动过又故意摆回去。
她正想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,稳而轻,是陆国梁的习惯步调。门一开,他拎着个搪瓷缸进来,里面盛着热水,底下沉着几片黄褐色的叶子。
“你妈快到了。”他说,“早上六点的班车,现在该进站了。”
她愣住:“这么早?”
“司机说路上土松,走得慢。”他把缸子放在她床边小桌上,“喝点姜茶,别凉着胃。”
她低头看那缸子,水面上浮着油花似的姜片,热气扑在脸上。她没动,只问:“你怎么知道她今天来?”
“你昨晚梦里说了句‘娘要来了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声音不大,但我听见了。”
她脸微热,没应话。他也没多说,转身出去,顺手带上门。
她赶紧下地穿衣,梳头时手有点抖。母亲病了好几年,前些日子才捎信说身子见好,能走动了,没想到说来就来。她最怕的就是这层——母亲眼睛毒,一看家里摆设就知道真假。
等她收拾完走出房间,堂屋已经变了样。饭桌擦得发亮,上面摆了新洗的蓝布桌布,一角压着个粗瓷碗,碗里搁着几块红糖。炉子上坐着锅,咕嘟咕嘟响,掀盖一看,是小米粥,锅边贴了两圈玉米饼。
陆国梁站在灶台前,背影挺直,手里拿着长柄勺在搅粥。他穿着常服,领口扣得严实,肩线平直,像根绷紧的绳。
“你……不用做这些。”她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她是长辈。”
正说着,院门哐当一声被人推开,接着是拖行李的声音,由远及近。两人同时转头,门口站着个矮瘦女人,灰布衫,黑裤,脚上一双旧布鞋,手里拽着个褪色的帆布包,肩上还挎着个网兜,里面装着红薯和一把青菜。
“娘。”姚红霞快步迎上去,“路不好走吧?”
“还行,就是颠。”姚母喘了口气,目光却没落在女儿脸上,而是扫过屋子:桌子、炉子、床帘、屏风,最后停在陆国梁身上。
陆国梁放下勺,走过来,站得笔直:“妈,您来了。”
这一声叫得平,不甜也不冷,可把姚红霞震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叫得这么顺口。
姚母点点头,没笑,也没应,只说:“你是国梁吧?听红霞提过。”
“嗯,是我。”
“吃过了?”
“刚煮了粥,您坐下喝一碗。”
姚母这才往里走,把东西放下,坐在桌边。陆国梁盛了碗粥递过去,又夹了块饼放在碗沿。她没推,接过就吃,一边吃一边打量这个家。
饭桌小,三人挤着坐。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得仔细,眼睛却一直没闲着。吃完后,她抹了抹嘴,忽然问:“你们睡哪儿?”
姚红霞筷子一僵。
“我睡那边。”她指了指屏风后,“他值夜勤,作息不一样,我就……图安静。”
“哦。”姚母应了一声,起身绕到屏风后,一眼就看见两张床,隔了至少一米远,中间还横着个木箱。
她蹲下摸了摸被子,又抬头看女儿:“打呼噜很厉害?”
“挺厉害的。”姚红霞低着头,“一晚上能醒好几回。”
姚母没再问,只“嗯”了声,转身出来。
中午陆国梁要去开会,临走前对姚母说:“您歇着,晚上我回来再陪您说话。”然后看了姚红霞一眼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