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只剩母女俩。姚红霞去厨房洗碗，姚母跟进来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搓盆。
“你撒谎。”她突然说。
姚红霞手一停。
“你从小撒谎就爱搓手指头，现在还在搓。”
她没回头，只说：“我没撒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，结婚都多久了，他叫你一声媳妇没有？看你有没有？刚才叫我妈，倒是一口一个，顺溜得很。”
姚红霞放下盆，拿布擦手：“我们是协议婚姻，本来就不作真。”
“协议？”姚母冷笑，“那你为啥补他衣服？为啥把他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？为啥他一出门你就盯着门看？”
她语塞。
姚母走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我今早进来，看见他给你晾姜茶，挪被子，灶上贴饼子——这哪是外人？他是把你当人看了。”
姚红霞抬头，眼里有点湿。
“你别犯傻。”母亲抓着她的手，“那孩子眼神正，走路稳，说话有分寸，对你也有心。我看人几十年，没看错过。你要是辜负这份情，将来哭都来不及。”
她怔在原地，水珠顺着指尖滴在水泥地上，啪的一声。
傍晚陆国梁回来，带了部队食堂的一盒煮鸡蛋，还有半条前腿肉。他进门就说：“妈，今晚炖肉，您尝尝这边的口味。”
姚母这次笑了：“行，我不挑。”
三人吃饭，气氛比早上松快。陆国梁依旧话少，但每道菜都给姚母夹，问她咸淡、软硬，还说起自己老家的腌菜做法。姚母偶尔点头，应几句，脸色渐渐缓和。
夜里，姚母坚持睡屏风外的小床，让两人回主卧。姚红霞拗不过，只好搬回去。她躺下时，陆国梁已经靠床边睡了，背对着她，呼吸均匀，像真的睡着了。
她睁着眼，听窗外风刮树梢，心里翻腾着母亲的话。
第三天一早，姚母收拾包袱准备走。公交车下午三点，她不想耽误。陆国梁请了假，说送她去车站。
临行前，她在厨房拉着女儿的手：“我走了，你好好过。记住我说的，别把真心当草纸。”
姚红霞点头，嗓子发紧。
车站人不多，车还没来。姚母上车前回头看了看陆国梁，他站得笔直，朝她点头。她终于笑了下，说：“照顾好我闺女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。
车开走后，两人并肩往回走。一路无话，直到家门口。
姚红霞停下，没进门：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他转身看她，眉头微动。
“跑前跑后，还叫妈，演得……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他摇头：“协议内容。”
说完，他先进屋，径直走到客厅小桌前，翻开值班登记簿，拿起笔开始写。灯光照着他侧脸，笔尖在纸上沙沙走，忽然停住，顿了三四秒，又继续写下去。
她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肩膀宽厚，纹丝不动，像堵墙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笔划纸的声音。
她没再说话，轻轻关上门，回到卧室，躺下，睁眼望着房顶。窗外阳光斜照进来，照在床单上，有一小块光斑，慢慢移动，最后落在她枕边，像谁悄悄放了枚铜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