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比往常更重些。姚红霞没睡,听见动静就坐了起来,棉袄披在肩上,脚踩进拖鞋里。她没开灯,只坐在床沿,盯着门口那道缝里的光一点点被推开。
门开了,陆国梁低头换鞋,动作比平时慢,军帽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,身上一股酒味飘进来,不浓,但压不住。
“这几天都这么晚?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像问自己。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应了句:“训练加应酬。”说着往屋里走,顺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肩头一松,显出累的样子。
她站起来,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递过去:“喝点水?”
他接过,仰头喝了半杯,放下杯子时指尖蹭过她手背,凉的。她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灰,像是蹭过墙或者爬过什么。
“你去哪了?”她问。
“部队的事。”他语气平,没什么情绪,可也不是想聊的样子。
她没再问,只说:“灶上还有热粥。”
“不用了,我洗个脸就行。”他转身进了里屋,脚步沉,关门声也比平常响了一分。
她站在原地,手里还端着空杯,热水早凉了。外头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窗帘一抖,她忽然想起前两天在院子里碰见李嫂子,对方压低嗓说:“老刘家两口子要离了,听说是男方在外头有人,女方闹到营部去了。”当时周晓梅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这年头,离婚也不是稀罕事了。”
她没当回事,现在却觉得那些话黏在耳朵里,甩不掉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她起得比平时早。锅里添水烧上,一边整理橱柜,准备拿米出来熬饭。抽屉拉得太猛,一个文件袋从角落滑下来,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纸页散出半张。
她蹲下捡,看见上面印着“离婚调解书(草稿)”几个字,抬头单位是军分区政工科。下面还有一张复印件,写着某位战士的名字和家属随调申请。
她手指顿住,慢慢把东西塞回去,放回抽屉深处。
陆国梁昨晚说“应酬”,说是“部队的事”,原来是在处理这些?帮人写离婚材料?那他昨夜说的“男人不易”,是不是也在替那个要离婚的人说话?她心里像有根线被扯了一下,不疼,但绷得紧。
中午他打电话回来,说晚上不回家吃饭,有任务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,停了几秒,才低声说:“要是……觉得这婚约太累,也可以商量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什么?”他声音有点愣。
“我说,你要是因为帮别人办离婚,觉得咱们这样不合适……也没关系。”她语气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反正一开始也是为了户口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,她听见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说:“我在开会,晚点再说。”咔哒一声挂了。
她拿着听筒站了几秒,慢慢放回去。
傍晚他回来时,天已经黑透。她正坐在小桌边搅汤勺,听见钥匙响,抬头看他进门。他脸色不太好看,眉心拧着,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,动作利落得有点硬。
“饭好了?”他问。
“在锅里。”她低头继续搅汤,勺子刮着锅底,发出细小的声响。
他走近,看着她:“你中午那句话,什么意思?”
“哪句?”
“说婚约太累,可以商量。”
她抬眼看他,又垂下去:“你这几天都在忙别人离婚的事,我还以为……你也觉得这种搭伙过日子,不如散了好。”
“姚红霞。”他声音突然提起来,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我没那么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