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比上一回轻了些，门推开时也没带出多大动静。屋里灯还亮着，厨房小桌上的面碗已经第三次被热过，盖着的小碟边缘凝了一圈白油，面条坨成一团，汤也凉透了。
陆国梁进门没开灯，军帽摘下来挂在衣钩上，肩头落了点夜里的霜气。他看见桌上那碗面，顿了一下，伸手把小碟拿开，筷子从碗边夹起，慢慢往嘴里送。面早没了筋道，咬着发黏，汤底浮着猪油星子，冷得直泛腥。他一口一口吃完了，连汤都喝干净，把碗轻轻搁回桌上。
胃里猛地一抽，像被人用绳子从里面勒紧了。他皱了下眉，手按在左腹，一步步挪到客厅沙发前，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僵，怕惊动什么似的。外套没脱，就那么蜷着身子侧躺下，额头抵着膝盖，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滚。外头风拍了两下窗框，屋里静得能听见他压着的喘气声。
姚红霞是被渴醒的。她迷糊中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还在厨房小凳上坐着，棉袄搭在肩上，腿麻得发酸。灶上水壶没烧，她起身去倒凉开水，刚拧开灯，余光扫见客厅沙发上有人影动了一下。
她端着杯子走近，发现是陆国梁。他闭着眼，脸色发青，额头发烫，手死死按着肚子。她吓了一跳，杯子“咚”地放在茶几上，蹲下来伸手探他额头，烫得吓人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声音有点抖，“胃又疼了？”
他没应，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声“嗯”，呼吸重得厉害。
她立马转身翻药箱，家里常备的胃药就一瓶，标签都磨花了。瓶盖拧得死紧，她手指发颤，试了几次才打开。倒出两粒药片，又去厨房接温水，回来时发现他整个人缩得更紧，眉头锁成疙瘩。
“药。”她扶他肩膀让他坐起来一点，把药片塞进他嘴里，水杯递过去。他吞得费劲，呛了一下，她赶紧轻拍他背。喂完药，她顺手摸了条干毛巾，蘸了凉水叠好，敷在他额头上。
他闭着眼，嘴唇干得起皮。她坐在旁边矮凳上，盯着他呼吸，一下一下数着。半夜三更的，叫医生不方便，部队值班电话也不能随便打。她只能守着，每隔一会儿就换一次毛巾，看他脸色有没有缓过来。
时间走得慢。窗外天色从墨黑转成灰，屋里灯一直亮着。她困得眼皮打架，脑袋一点一点，可每次要睡过去，就听见他哼一声，立刻又睁眼。
凌晨四点多，他体温总算降了点，呼吸平了些。她松口气，把湿毛巾叠好放旁边，正想起身去倒杯热水，他忽然动了动，手搭在她手腕上，很轻，但没松。
“别走。”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她停住，低头看他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，声音低，但清楚，“我在。”
他没再说话，手慢慢滑下去，落在沙发沿。她没动，就那么坐着，手还留在原地，像刚才那句话是根线，把她拴住了。
天快亮时，外头有谁家公鸡叫了两声，远处传来扫帚划地的沙沙声。屋里安静，只有挂钟滴答响。她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，再睁眼时，天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钻进来，照在茶几上那个空药瓶上。
陆国梁醒了。他动了动，撑着手臂坐起来，动作慢，但脸上血色回来了些。他第一眼就看见姚红霞——歪在矮凳上，头靠沙发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匀净。她脸上有倦意，嘴角微微往下耷拉，像是累狠了才敢睡。
他看着她，没出声。过了会儿，他抬手摸了摸额头，毛巾早凉透了，但他没取下来。胃还是隐隐疼，但能忍。
他轻声说：“面很好吃。”
姚红霞猛地睁开眼，抬头看他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面。”他嗓子还哑，但语气稳了，“虽然凉了，但……是你做的，很好吃。”
她愣住，随即低下头，手指抠了抠凳子边。她想说“都坨了”，又觉得这时候讲这个不合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