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冒泡，姚红霞站在灶前搅了两下，顺手把葱花撒进去。米香混着葱味飘出来，她深吸一口，觉得这早晨总算有了点热乎气。陆国梁靠在厨房门口，军装袖口沾了点油渍，说是昨晚炖肉时蹭的，她没多问，只让他去换件衣服。
他走后她收拾碗筷，顺手把日历翻了一页，手指停在那个圈起来的数字上——12月26号。她愣了一下，这才想起来，昨天他提过一句：明天是你生日。
她自己都忘了。这些年哪还过什么生日，知青点里谁记得谁哪天生？返城、落户、协议结婚，日子像赶火车一样往前推，连喘口气都来不及，更别说惦记自己的生辰。可他不仅记得，还特意说了。
她低头看着那本挂历，纸页边角已经卷了，是厂里发的，印着“劳动最光荣”几个大字。她用铅笔在26号那天画了个小圈，没写字，也没画花，就是个圈。可心里却有点沉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下班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，她拎着饭盒从厂里出来，冷风一吹，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。路上经过供销社，看见玻璃柜里摆着几个奶油蛋糕，白乎乎的，顶上挤着红樱桃，她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。那种东西贵，又不顶饿，买它干啥。
推开家门的一瞬间，她脚步顿住了。
桌上摆着个圆盘子，上面是个小蛋糕，不大，也就巴掌宽，奶油有点化了，边缘塌下去一块，但顶上插着三根蜡烛，正晃悠悠地烧着。旁边还放着个牛皮纸包，四四方方，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。
她把饭盒放在一边，摘下围巾挂好，鞋都没换完就走近桌子。蜡烛火苗跳了一下，映在她脸上，暖黄的一片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陆国梁从厨房端出一碗汤，放在桌上，“赶紧洗手，菜都齐了。”
她转头看他，他穿着便衣，头发湿漉漉的，像是刚洗过。灶台上有四个碟子：一碗红烧肉，一盘炒鸡蛋，一碟凉拌萝卜丝，还有一小碗青菜豆腐汤。都是家常菜，可整整摆在一张桌上，竟显得格外丰盛。
“你……请假了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“请了半天。”
她没再说话，低头看那包书。解开麻绳，掀开纸，露出一套蓝布面的书，封面上写着《鲁迅全集》第一册。她手指抚过去，纸面粗糙，但字迹清楚。她抬头看他，声音有点哑：“你说过想看。”他说。
她确实提过一次。有天晚上她翻旧杂志，念了段《故乡》给他听，说鲁迅写得真狠，能把人心一层层剥开。他当时没应声，她也没当回事。
可他记下了。
她坐下来，蜡烛火光在她眼底晃。他把打火机递给她：“许个愿吧。”
她盯着那三根蜡烛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脑子里闪过一堆事：母亲的身体，厂里的工作，协议到期后怎么办……最后她闭上眼，轻声说：“希望协议顺利。”
话音落，她睁眼吹灭蜡烛。
屋里一下子暗了些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。她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，像是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。她抬头，看见他低着头，正夹菜放进她碗里，动作如常，可嘴角那点笑，没进到眼睛里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给她舀了一勺汤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，烫得舌尖发麻，可她没放下勺子。桌上那本书静静躺着，像块沉甸甸的石头，压在她心口。
吃完饭她去洗碗，他在后面收拾桌子。她偷偷看他，发现他脖子上围着条灰扑扑的围巾，是她织的。她织了半个月，手指戳破好几回，毛线总绕错，最后拉出来一看，短了一截，颈围也紧。她本想拆了重织，又怕浪费线，只好作罢。
“围巾……合不合适？”她擦着手问。
他摸了摸脖子，笑了笑：“正好。”
她没应，心想明明勒得慌。可他没取下来，反而把领子往上翻了翻，把围巾边掖了进去。
夜里她躺在床上翻那本《鲁迅全集》，纸页有点脆，翻起来沙沙响。她读了几页《祝福》，看到祥林嫂问人死后有没有魂灵，她也跟着怔住。窗外静得很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她合上书，放在枕边，心想这书真沉，可比账本好看多了。
她闭上眼，脑子里还是那顿饭，那句“希望协议顺利”。她说这话时，是不是太冷了？可她能说什么呢？说希望我们一直这样？那不像她能讲出口的话。
她翻了个身，听见隔壁有轻微的响动。是他在衣柜前走动，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声音，接着很轻的一声“咔哒”，锁上了。
她没动，假装睡着。
陆国梁站在衣柜前，手里拿着那条灰色围巾。他解下来，抖开，发现短了一大截，根本绕不了两圈。他坐在床沿，一根一根理着毛线，像是在检查什么重要文件。最后他折了三折，叠得方方正正，放进贴身衣物格的最里面，上面压着他唯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。
他关上柜门，转身看了眼床上的人影。她背对着他，呼吸匀净，像是真睡着了。他轻手轻脚走到桌前，拿起那本《鲁迅全集》，翻开扉页，看见她用铅笔写的三个小字：“姚红霞”。字歪歪扭扭，像小学生写的。
他合上书，放回原处。
屋里只剩下一盏小灯还亮着，照在他肩上，拖出长长的影子。他站着没动，看了会儿窗外，然后熄了灯，躺下睡觉。
第二天早上，阳光照进厨房，灶台上那包白糖还在，纸角翘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