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灶台上,那包白糖还搁在原处,纸角翘得更高了些,像是被谁不经意碰过又没放平。姚红霞舀了一勺米倒进盆里,水刚漫过米粒,外头巷子传来收音机的声音,播的是天气预报,说今晚有雨。
她低头淘米,手指在水里划了几道,米汤浑了又清。昨儿生日那顿饭像一场梦,桌上摆着蛋糕、书、热菜,还有陆国梁坐在对面的样子——他夹菜给她,话不多,但每一下都落在实处。可今天一睁眼,日子就回来了,照常上班,照常走路,照常把围巾绕两圈掖进衣领。
她把米放进锅里,盖上锅盖,转身去拿菜篮子。墙上的挂钟指着六点四十分,再不走就赶不上早班车了。
厂里宣传科的办公室比往常安静。姚红霞进门时,李大海正站在档案柜前翻东西,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手里的文件夹“啪”地合上,转身进了里屋。
她没在意,坐到自己桌前打开笔记本,准备整理上周的会议记录。可刚铺开纸,科长就从办公室探出头:“小姚,你先别忙活了,来我这儿一趟。”
她起身进去,屋里除了科长,还有两个政工组的人。科长坐在桌后,手里捏着一份材料,脸色不大好看。
“昨天下午下班前,档案室少了一份重要文件,是今年上半年职工思想动态汇总报告的原件。”他说,“昨晚值班员查了登记本,最后签字领阅的就是你。”
姚红霞愣住。“我没拿过那份文件。”
“登记本上有你的名字。”科长把本子推过来,翻开一页,确实写着她的名字和时间:17:20,借阅《思想动态汇总(原件)》。
“我不记得签过这个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解释一下,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借过原件?其他人都是看复印件。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开口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昨天五点一刻就走了,临走前只翻了旧报纸资料,根本没碰档案柜。可没人听她细说,科长摆摆手:“现在事情还没上报,我们内部先问问情况。你先停职两天,等查清楚再说。这段时间不要进档案室,也不要接触任何机密材料。”
她站那儿没动。“如果真是我弄丢的,我愿意承担责任。可我没借过这份文件,更没拿走它。”
“名字是你写的吗?”科长问。
她盯着那行字,笔迹确实像她平时写字的样子,可她真不记得写过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等调查结果吧。”科长叹了口气,“你也知道,这年头,一份材料出问题,牵连的不只是个人。”
她走出办公室,走廊空荡荡的,只有远处车间的机器声嗡嗡响着。她回到座位,收拾东西时手有点抖。她不怕丢工作,可这事要是报上去,成了“知青干部遗失重要文件”,政审倒查起来,会不会影响陆国梁?
他是军人,提拔要看家庭稳定、配偶清白。她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被人说闲话。
她把笔记本塞进布包,没跟任何人打招呼,直接出了厂门。天阴下来了,云压得很低,她没走大路,绕到后巷的小道回家。路上经过一家副食店,有人叫她买酱油,她摇摇头,加快脚步。
推开家门时屋里很静。她换下鞋,照常淘米做饭,动作一点没乱。饭煮上了,她坐在小凳上翻自己的工作笔记,一页页看有没有漏掉什么线索。她记得那天离开前,李大海还在办公室打电话,她路过时听见他说“放心,没人会查到”。
这话她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,脊背有点发凉。
傍晚六点多,门锁响了。陆国梁回来得比平常早,军装整齐,肩上落了点灰。他进门没说话,先看了她一眼,然后把枪套放在桌上,脱下外套挂好。
“你怎么这么早?”她问,声音尽量平常。
“训练结束了。”他走到厨房看了看锅,“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,就快好了。”
他嗯了一声,坐下来看报纸。她盛饭,端菜,两人面对面吃了起来。她吃得慢,时不时抬头看他,想看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。可他吃得很安静,夹了一筷子青菜,又喝了一口汤。
直到碗筷收进厨房,水龙头哗哗响着,她才低声说:“厂里出事了。”
他关掉报纸,走过来靠在门框边:“说。”
她背对着他洗碗,手泡在水里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他们说我弄丢了份文件,登记本上有我名字。我现在停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