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街面还湿着,路灯照在水洼里,映出歪斜的光。姚红霞走在前头,陆国梁跟在半步之后,两人都没说话。她手里捏着婚礼上发的小糖纸,边走边无意识地折了又展,指尖沾了点糖渣。
刚才那顿饭吃了两个钟头,菜一道接一道地上,人也一拨接一拨地敬酒。她坐在家属桌,位置靠后,桌上摆着搪瓷盘子,印着“双喜”字。一开始没人跟她搭话,她就低头剥花生,把红皮一粒粒码在盘沿上。后来旁边穿蓝布衫的大嫂问她:“你是陆营长家新娶的?”她点头,对方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像是终于对上了号。
再后来,话就多了起来。
“你们陆营长可不简单,演习那年救下三个人,背伤到现在都没好利索。”
“听说左肩不能抬重东西,阴天下雨疼得睡不着。”
“立过二等功呢,奖状都收在团部档案室。”
她听着,手里的筷子顿了顿,抬眼往主桌方向看。陆国梁正端杯和战友碰酒,侧脸绷得紧,右眉梢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出来一点。他没回头,也没往这边看一眼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吃饭。米饭有点夹生,她嚼得慢,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发干。
沈文娟是快散席时过来的。她穿着白大褂改的连衣裙,头发挽成髻,笑盈盈地站在桌边:“姚同志,我还没正式认识你呢。”声音不高,但周围几桌都静了静。
姚红霞站起来,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沈文娟问,嘴角还挂着笑,眼睛却盯着她。
桌上没人说话。连隔壁小孩啃鸡腿的声音都小了。
她站了几秒,脑子里闪过昨夜的事——陆国梁一身湿气回来,擦枪的手指节发白,说厂长已经处理好了。她当时什么也没说,只递了杯热水过去。现在想来,那杯水好像也不是白递的。
她抬头,看着沈文娟,说:“组织介绍,自愿结合。”
声音不大,但够清楚。
沈文娟笑了笑,没再追问,转身走了。桌上的人互相看了看,有人轻咳一声,气氛才重新松动起来。
她坐下,手有点抖,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,没吃,放回盘里。
没过多久,陆国梁走过来了。他没说话,站到她身后,一只手忽然搭上她肩膀,轻轻一带,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。动作干脆,像集合时喊口令那样利落。
她整个人僵住,脊背挺直,连呼吸都停了一下。他也顿了顿,手没松,也没加重力气,就那么虚虚地揽着。
几秒钟后,他低头问:“吃好了?”
她点点头。
他这才松手,顺手拿过她放在桌角的布包,转身就走。她赶紧跟上,脚底踩着一块松动的砖,差点绊一下,他听见动静,脚步慢了半拍,等她追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