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,是砸在瓦片上能听见“啪”一声的暴雨。姚红霞坐在床沿,手里攥着一块布,已经搓了快半小时,手指发白,也没松开。
她没脱衣服,连鞋都没换。就是这么坐着,听着窗外的风刮得窗户哐当响,收音机里断断续续播着防汛通知:“……台风过境,江水暴涨,各部队即刻进入一级戒备……”
声音卡了一下,又继续:“红星堤段出现管涌,军分区已派出应急分队赶赴现场。”
她手一顿。
红星堤。陆国梁那天提过一嘴,说那地方土质松,汛期容易出事。她当时正往锅里下面条,随口应了句“那你多注意”,他嗯了一声,就没再说了。
现在,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。
头一天他还托人捎了个口信,说是临时集训,不回。第二天她去食堂打饭,碰见几个穿军装的兵,一个个泥腿子,话也不多,只说“营长在堤上守着”。第三天——也就是今天——连口信都没有。
她站起身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十七,外面黑得像锅底。她走到衣柜前,拉开抽屉,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雨衣。是陆国梁落下的,深绿色,肩部磨得发亮,扣子少了一个,用别针别着。
她盯着看了五秒,转身披上,又套了双胶鞋,把围巾绕了两圈,推门出去。
楼道灯坏了,她摸黑下楼,手扶着墙,指甲刮过水泥面,有点疼。推开单元门那一瞬,风夹着雨劈头盖脸砸过来,她踉跄了一下,抓住门框才稳住。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,辣得睁不开。她抬手抹了一把,往前走。
路早就成了河。水漫过脚背,冰凉。她走得慢,每一步都得踩实了,生怕滑倒。路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有根电线杆斜挂着,电线垂下来,滋啦冒火花。她绕过去,贴着墙根走。
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,才到大堤脚下。远远就看见一排马灯晃动,人影来回穿梭,喊号子的声音混在风雨里,听不真切。
她加快脚步,刚走上坡道,就被两个哨兵拦住。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她喘着气,头发全湿了,贴在脸上,“我……我是陆营长家属,来送雨衣。”
哨兵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摇头:“不行,命令是家属不得靠近防汛区,你赶紧回去。”
“我就在这儿等,不往前走了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没抖。
哨兵犹豫了一下,指了指旁边一个临时搭的棚子:“那你去那儿蹲着,别乱跑。”
她点点头,走过去,靠在棚子角,从怀里掏出雨衣。还好,外层湿了,里面还干。她把它抱紧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透过雨幕,她终于看见他了。
陆国梁站在堤中间,穿着迷彩服,没穿雨衣,裤腿卷到膝盖,满腿泥浆。他正指挥几个人扛沙袋,一边喊话,一边用手比划。一道闪电劈下来,照得他侧脸轮廓分明,右眉那道疤又显出来。
她看着他抬起左臂,冲后面招手,动作却顿了一下,像是卡住了。他没停,接着挥,但幅度小了很多。
她心口一紧。
又过了不知道多久,雨小了点。她看见他朝这边走来,步子快,军靴踩得水花四溅。到了跟前,他脸色铁青,嘴唇发白,眼里全是火。
“谁让你来的!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。
她没退,仰头看着他,“你没穿雨衣。”
“这是任务!不是让你来添乱的!”他伸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雨衣,动作太大,带得她往前一扑。他立刻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,又迅速松开。
她站着没动。
他喘了口气,把雨衣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那里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“快回去。”他说,声音哑了,不像刚才那么硬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“等你换岗。”
“胡闹!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?要是决堤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他,“可你也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