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父住在一栋旧式小楼二楼。楼梯窄,扶手漆都掉了。姚红霞刚抬手要敲门,门从里面开了。
老人站在门口,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头发花白,眼镜片后的眼睛红了一圈。他看见女儿,嘴唇抖了抖,没说话,先把她搂进怀里抱了抱。
然后他抬头看陆国梁,手扶着门框,声音有点哑:“你们……来了。”
陆国梁立正,敬了个礼,“伯父,我是陆国梁。”
姚父摆摆手,“别讲这些,进来坐,快进来。”
屋里陈设简单,书架占了半面墙,桌上摆着几本翻开的线装书。姚红霞给父亲倒了茶,陆国梁则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,背挺得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们一路辛苦。”姚父坐下,目光落在女婿脸上,“国梁,听红霞说你在部队干得好。”
“尽本分。”陆国梁答,“她在厂里也挺好,同事都照顾她。”
姚父点点头,又问了些近况。聊着聊着,他忽然说:“你带她回来,我很放心。”
陆国梁抬头。
老人看着他,“你眼里有光,那是心里有人的样子。我看得出。”
姚红霞正端茶进来,脚步顿了一下。
陆国梁没说话,可喉结动了动,像是咽下了什么。片刻后,他站起身,走到书房门口,又停下,“伯父,我跟您说句话。”
两人进了书房。门关上几分钟,姚红霞在客厅来回泡茶倒水,耳朵却不自觉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门开时,陆国梁先出来,神情如常。姚父随后跟出,眼角湿润,拍了拍女婿的肩,“好孩子,谢谢你。”
晚上他们住在附近的小招待所。第二天一早回程。车站人挤人,姚红霞攥着硬座票往检票口走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名字。
回头一看,陆国梁气喘吁吁追上来,手里举着一张票,“给你换了。”
她接过来一看,“软卧?你哪来的票?”
“托人买的。”他把包递给她,“你太累了,该好好睡一觉。”
“这太贵了,硬座就行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他嘴角微动,像是憋着笑。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终于低下头,把票攥紧了,“……那你呢?”
“我在下铺守着。”他说,“安心睡。”
列车启动后,她躺在上铺,听着车轮与铁轨的节奏,一下一下,像是催眠。窗帘拉上了,光线暗下来。她闭着眼,却知道他在下面坐着,没脱外套,也没躺下。
过了很久,她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:“红霞。”
她没应,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叫她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没再说话。
她翻了个身,脸朝里,手指无意识摸了摸枕头边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凹痕——是他刚才坐着时,头靠过的地方。
车继续往前开,穿过隧道,穿过平原,穿过一片又一片正在返青的麦田。
她终于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