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时,她终于退烧,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屋里静,只有点滴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瓶子,发出轻微的响。
她转头,看见他坐在椅子上,头低着,军装扣子开了两个,脸上全是倦意,眼眶一圈乌青,血丝爬满眼白。他像是听见动静,猛地抬头,“醒了?”
她张嘴,嗓子哑,“你怎么……在这儿?”
“你忘了?”他说,“新协议写了,生病受伤必须告知对方。”
她怔住。这不是家规,也不是军令,是他一路开车几百里,把她从泥水里抱出来的理由。
她看着他,手指微微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可话堵在胸口,最后只化成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:“对不起……没按时回来。”护士过来换药瓶,看了他一眼,“你爱人守了一夜,叫都叫不走。”
他摇头,“人没事就行。”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视线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。那只手虎口有茧,指节粗,刚才一路上就是这只手一直握着她的腕子,生怕她睡过去。
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签协议那天,他写字的样子:笔画急,落笔重,像完成任务。可现在,这个人为了找她,破例动用车辆,连夜奔波,连大衣都顾不上披全,就冲进了雨里。
她静静望着他,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,像根细针扎进原本平整的布面——
也许这一年的协议,不该只是一年。
窗外雨停了,天边透出点灰白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慢慢把手挪过去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军装袖口的褶皱。
他察觉到,低头看她。
她没缩手,也没抬头,只小声说:“下次……别一个人跑这么远。”
他看着她苍白的脸,顿了顿,答:“你不按时回来,我就还得跑。”
她抿了下嘴,眼角轻轻弯了一下,又疼得皱眉。
他伸手把点滴架往她那边挪了挪,“睡会吧,我就在这。”
她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他靠着椅背,眼睛却没闭。直到护士进来查房,轻声说:“家属去躺会儿吧,这里有我们。”
他摇头,“再坐会儿。”
阳光慢慢爬上窗台,照在床单一角。她睡着,手还搭在被子外。他伸手,小心翼翼把她的手塞进被窝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。
吉普车停在医院后门,钥匙还插在锁孔里。车座上留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,包装纸上印着“红星知青点食堂”。风吹进来,纸角微微翘起。
他坐在病床边,军装未换,脸上倦意沉沉,眼里血丝未退。她躺在那里,呼吸平稳,脸色比夜里好些。他没动,也没走,只是守着。
屋外有人推着药车经过,轮子咯噔一声压过门槛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,盯着她输液的手背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时间一点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