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已经大亮,医院的窗户透进一层薄灰。姚红霞睁开眼,床边那把椅子空了,军绿色水壶摆在床头柜上,盖子拧得严实,温度刚好能喝。她坐起身,手背上的针眼还留着一点红痕,但烧已经退干净。
她摸了摸枕头底下,那张写着“红星知青点”的纸条还在。外面走廊有护士推车的声音,轮子压过地砖接缝,咯噔一下。她掀开被子下床,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屋里静得能听见点滴瓶里最后几滴药水落下的轻响。
回到大院时是下午。陆国梁骑着自行车带她,她在后座抓着他军装的下摆,风从耳边刮过,没说话。到家门口,他扶稳车,等她下来才锁好。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,谁也没提昨夜的事,像只是去办了个手续。
晚上吃饭,她多盛了一碗粥,他也吃了两块咸菜。饭后她收拾碗筷,他坐在桌边看表,指针刚过八点。他起身去了自己房间,门没关严,她从厨房擦桌子的间隙望过去,看见他在翻行李箱,动作很慢,一件件检查装备。
她放下抹布,回屋拿了针线筐出来。
他正蹲在地上整理作战靴,鞋带断了一根。她没出声,把筐放在他旁边的小凳上,抽出一根深灰色的线,穿针,打结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继续绑鞋。
“袖口脱线了。”她说。
他把左臂抬起来,军装袖口果然裂开一道小口。她捏住布边,一针一针缝,线脚细密,不快也不慢。他坐着不动,手搭在膝盖上,偶尔偏头看她一眼,眼神落在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角。
“你不用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缝完再说。”她没停手。
他又沉默了。屋里只有针穿过布料的轻微声响,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。她缝完袖口,又翻他领子内侧,发现也有松动的地方,便低头继续补。他没动,任她摆弄衣领,呼吸放得很轻。
等她收最后一针,他忽然说:“明天凌晨走。”
她剪断线头,点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红本子和一叠粮票,轻轻放在桌上。“存折你也见过,就放在老位置。需要用就拿。”
她看着那本红色的存折封面,没伸手,只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他转头看她,“别省着吃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她起身进屋,从自己床头的木盒里拿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他,“胃药、消炎药都在里面。热水袋我也塞你包底了,夜里冷。”
他接过布包,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,顿了一下,才收进外衣口袋。他没说什么谢谢,也没问她什么时候准备的。他知道,这种事她不会临时起意。
两人又回到客厅,他继续收拾,她帮他把药品清单抄了一遍,贴在布包背面,怕他记不清用法。她写字的时候,他站在阳台往楼下看,吉普车已经停在门口,司机裹着大衣靠在车门上打盹。
半夜十一点,她最后一次检查他的军装,确认所有扣子都牢,所有线头都齐。他坐在床沿系腰带,动作利落,可节奏比平时慢。她站在门口,抱着针线筐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多余。
“你去睡吧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困。”她说。
他没再劝。两人就这么在房间里各忙各的,其实都没什么事做,只是不想让这一刻太快结束。
凌晨四点半,闹钟响了。他按掉,起身穿衣。她早已醒了,在厨房烧了热水,泡了两碗挂面,一碗放了鸡蛋,一碗没放。他吃得很安静,一口一口,连汤都喝完了。
“锅里还有。”她说。
“够了。”他放下碗,擦嘴。
他背上背包,拎起行李袋,站在门口换鞋。她也披上外套,跟着出门。楼道里黑,只有楼梯拐角的一盏小灯亮着,照出两人影子贴在墙上。她替他拉了拉背包带,顺手拍掉肩上一点灰。
楼下吉普车发动了,引擎声在清晨特别清晰。他走到车边,打开后座门准备放行李。她站在院门口,风吹起她衬衫的一角,蓝格子洗得发白。
他放好东西,关上车门,转身朝外走了几步。脚步突然停住。
他回头,叫她名字:“姚红霞。”
她站着没动,“嗯?”
他没立刻说话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找词。晨雾浮在院子里,路灯的光晕糊成一团黄。几秒钟后,他只说了句:“锁好门,等我回来。”
她点头,“你路上小心。”
他没再回头,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。车子启动,轮胎碾过潮湿的地面,缓缓驶出大院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灯在雾里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,然后彻底消失。
院门关上,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清脆。她掏出钥匙开门,进门后第一件事是去厨房烧水。水壶坐上炉子,她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空荡的街道。天还没完全亮,远处有早起扫街的声音,沙沙的,一下一下。
她返身进屋,目光落在餐桌上。日历翻开在七月那一页,某个日期被圆圈圈了出来——协议第100天。她走过去,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圈,墨迹有点晕,是钢笔写的,下手重了些。
然后她摸了摸口袋。
里面有一把钥匙,金属的,带着体温。
她没拿出来看,只是握紧了,走向灶台。水还没开,壶嘴开始冒白气。她拿起暖瓶,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,吹了吹,小口喝下去。
外面天色渐亮,云层裂开一道缝,透出点灰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