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还没开,姚红霞的钢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。讲台上老师正在讲《林海雪原》里的侦察英雄,她低头看着自己刚记下的“杨子荣单枪匹马闯匪巢”,字迹工整,纸页右下角还画了个小圆圈,像极了家里日历上那个被圈住的日子。
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,急促,停在教室门口。有人探头进来,是传达室的老张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。
“姚红霞同志?军分区来人了,说有事找你家属。”
她立刻合上本子,把钢笔插进衣兜。全班人都转过头看她,她没抬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起身拎包往外走。老师也没拦,讲课的声音在她身后继续响着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老张把纸条递给她:“司机在楼下等,说让你赶紧回去。”
她展开纸条,上面是陌生的字迹:“陆营长任务归来,左肩伤复发,政委指示送回家休养,需家属照应。”
她攥紧纸条,往自行车棚跑。路上风扑在脸上,她一只手扶车把,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裤兜——钥匙还在,带着体温。她骑得飞快,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,颠得车铃铛直响。
到大院门口时,吉普车正要走。司机看见她,摇下车窗:“刚把你男人送上去,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她锁好自行车,三步并两步上楼。门虚掩着,她推开门,屋里灯亮着,陆国梁坐在客厅那把木椅上,左臂吊着白绷带,军装肩头有一小片暗色印子,像是干了的血。他低着头,额前头发被汗浸湿,贴在眉骨上。
她站在门口没动,喘了口气。
他听见动静,抬起头,看见是她,嘴唇动了动,先开口:“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她没应这句话,走过去把包放在桌上,顺手关上门,又走到他跟前蹲下,仰头看他脸色。“怎么不留在卫生队?”声音不大,也不抖,就是平常问话那样。
他避开她的眼神,“政委非让回来。说……医生讲必须有人看着,不能沾水,不能乱动。”
她点点头,站起身去厨房倒水。杯子是早上用过的那个,她拿起来冲洗了一下,灌了温水,加了一小勺糖,端出来递给他。
他接过杯子,左手使不上力,杯子有点歪,她伸手托了一下杯底,两人手指碰了碰,谁都没说。
她转身去拿他的行李包,帆布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她拉开拉链,里面是他出发前她亲手塞进去的药包,还有一套换洗衣物。她把包放在他房间门口,回头看他喝完水,杯子搁在茶几上,位置摆得整整齐齐。
“药呢?”她问。
“在口袋里。”
她伸手去掏他军装外兜,动作利索,拿出一个小纸袋,打开看了眼,是消炎药和止痛片。她又翻了翻,没找到纱布和碘酒。
“换药的东西呢?”
“卫生队给过了,今天下午处理的。”
她盯着他左肩,绷带裹得严实,但能看出肩膀轮廓不对劲,比右边塌下去一点。她想起他走之前,她一针一针缝补袖口的样子,线脚细密,结实。现在那件军装就搭在他肩上,裂口还在,只是被绷带压住了。
“疼得厉害?”
“还行。”他说完,喉结动了动,额头上又沁出一层汗。
她没再问,转身去厨房烧水,准备毛巾。锅坐上炉子,她从碗柜底层找出一个旧铝盆,擦干净,灌了半盆温水,拧了块干净毛巾叠好放在旁边。回来时,他还是坐着,姿势没变,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些。
“我看看伤。”她说。
他迟疑了一下,点头。她绕到他身后,小心解开军装扣子,把左边衣袖褪下来。绷带缠到肩胛骨上方,底下皮肤泛红,边缘有些渗液。她没说话,回厨房重新换了热水,回来用毛巾轻轻擦他脖子和后颈的汗。
“明早得换药。”她说,“我去厂里请个假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嗓音有点哑,“你该上课就上课。”
“医生说必须有人看着。”她学着他刚才的话,语气平平的,可手上的动作没停,“政委都下了令,我能不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