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六点半,姚红霞就醒了。她躺在客厅的沙发上,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,头发有些乱,耳边还残留着昨晚陆国梁断续的呼吸声。她坐起身,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,门虚掩着,里面没动静。
她推开门,看见陆国梁已经坐了起来,背靠着床头板,脸色发白,额角渗着细汗。他的左手正按在左肩的绷带上,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疼了自己。听见门响,他抬眼看了她一眼,声音有点哑:“吵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她走进去,顺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天光透进来,照在他军装肩头那块暗色印子上,“我本来也没睡实。”
她转身去厨房烧水,锅底刚碰上炉灶,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。回头一看,陆国梁正撑着右臂下床,脚步有些虚浮。
“你干吗?”她赶紧过去扶他胳膊。
“去趟厕所。”他说完,自己站稳了,没让她多搀,“能走。”
她松开手,但没走远,站在门口等着。等他出来,她递上一杯温水,又从碗柜里拿出粥碗,盛了一碗昨天剩下的小米粥,吹了两下,放在床头小桌上。
“今天能去单位住吗?”她问,“我请几天假就行,你在那边也清静。”
他喝了一口粥,摇头:“政委说了,必须家属监督休息。你在厂里住,算哪门子监督?”
“可这是你宿舍……”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张还没收起来的行军床,帆布面有点塌,支架也不太稳。
“我不走,你也不准走。”他语气还是平的,可话里的分量像块石头落下来,“医生讲了,前三天不能离人。政委亲自打的电话,说你要是不在,就让我去卫生队住观察室。”
她没再说话,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窗外早起扫地的声音,刷——刷——刷——
“那……行军床我来支。”她说着,弯腰去搬那张折叠床。架子有点沉,她拖得费劲,膝盖差点撞到床脚。
他坐着没动,只说:“你放窗户那边,头朝外,别挡门。”
她照做了,把床支在靠窗的位置,试了试高度,发现头真要顶到天花板横梁。她正想挪,听见他说:“把床头调个方向,冲门。”
她顿了一下,照办。床一转,两人视线就在阳光里对上了。他坐在床上,她蹲在地上整理床单,距离不到一米。她低着头,手上的动作没停,可耳朵有点热。
“好了。”她拍了拍床面,“能睡。”
他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两人各自忙活起来。她把自己的外衣从柜子里收出来,腾出地方挂他的军装;他又把行李包里的洗漱缸拿出来,摆在五斗柜角落。空间小,动作多了就容易碰上。她端水时差点撞到他伸出的右臂,连忙后退一步:“对不起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收回手,把杯子放好。
中午过后,阳光斜照进屋,行军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她坐在床沿缝扣子,是他军装上掉的一颗。针线盒是她从知青点带回来的,蓝布面子,边角磨得起毛。她低头穿针,线头抿了抿,一下就穿过去了。
他靠在床头看文件,是部队发的通知单,一页纸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其实没什么可看的,就是不想一直盯着她。
“晚上我睡这儿。”她说,拍了拍行军床,“你睡床就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放下纸,“你睡床。我是伤员,躺行军床合适。”
“那你躺我床上,我睡这儿。”她抬头,“都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你是女的。”
她没再争,低头继续缝。线脚歪了一点,她没剪,留着补救。外面传来隔壁孩子跑跳的声音,咚咚咚地踩过楼板。
晚饭是面条,她煮的,加了点酱油和葱花。他吃了大半碗,比早上强些。吃完后他主动去洗碗,右手使不上劲,碗在池子里打滑,她过去接过来:“你坐着。”
他没坚持,回屋坐在行军床上,背对着门。她洗完碗,擦干净手,站在门口问:“要不要换件衣服?这件汗湿了。”
“待会儿。”他说。
她没走,等在那儿。过了会儿,他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出一套便服,进了里屋换。她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,然后是他轻轻哼了一声,像是扯到了伤处。
她没动,也没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