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点多,她躺下行军床,盖上薄被。床有点硬,翻身时木架吱呀响了一声。她屏住呼吸,听对面有没有动静。
有。他翻了个身,床板也响。然后是压抑的吸气声,像是疼得受不了又不想出声。
她没睁眼,假装睡着。可过了一会儿,他又动了,这次更明显,整个人往右侧偏,左手死死按住肩膀,额头抵着枕头,呼吸急促。
她坐了起来。
披上外衣,赤脚踩在地上,凉。她走到他床边,看见他眉头拧成一团,额头发亮,脸上全是汗。
“陆国梁。”她轻声叫他。
没应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——滚烫。
“发烧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他睁开眼,眼神有点散,嘴唇干得脱皮:“没事……别管我。”
“你烧到多少不知道吧?”她已经转身往门口走,“我去拿体温计。”
屋里灯还亮着,她拉开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,翻出那个银色的小盒子。体温计在里面,玻璃杆透明,水银柱安静地躺着。她拿出来,甩了甩,水银线降到三十五度以下。
她走回去,掀开他一点被角,把体温计塞进他腋下:“夹五分钟。”
他想抬手推开,力气不够,只动了动手指:“不用……我自己能行。”
“你现在不是自己。”她坐在床沿,看着表,“你是伤员,得听安排。”
他闭上眼,没再说话。房间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,和他不太均匀的呼吸。
她低头看他,军装换下来了,穿着件灰布背心,肩头绷带缠得厚实,边缘有一点淡黄的渗液。她想起白天他下床时的样子,明明疼得厉害,还要装作没事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她抽出体温计,对着灯光看——三十九度一。
“得吃退烧药。”她说着就要起身。
他突然抓住她手腕,力道不大,但没松:“别……别告诉政委。”
她低头看他,他眼睛睁开了,黑漆漆的,带着点恳求。
“我不说。”她轻轻抽出手,“但你得吃药,喝水,明天我再看情况。”
他松开手,慢慢躺回去,像耗尽了力气。
她去厨房倒水,药片是常备的扑热息痛,白色小圆片。她端着水杯回来,扶他坐起一点,把药片放进他嘴里,又把杯子递到他唇边。
他喝了两口,呛了一下,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她顺手拿起枕边的毛巾,替他擦了擦。
“谢谢。”他声音很低。
她没应,把空杯放回床头,又摸了摸他额头。还是烫,但比刚才稍好一点。
“你睡吧。”她说,“我就在这儿。”
他没反对,闭上眼,呼吸渐渐慢下来。她坐在床沿,没回行军床,就那么守着。窗外夜风轻轻吹动窗帘,一下,一下。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像之前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