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,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灰白,姚红霞还坐在床沿上,手搭在膝盖,背挺得直。她没走,也没睡,就那么守着。陆国梁呼吸已经稳了,额头的汗收了,眉头也松开些。她低头看自己指尖,沾了点药水,有点涩。
她轻轻把体温计放回盒子,又把空杯端去厨房。锅里还有半锅凉水,她添了煤球,点火,烧上一壶。水没开前,她回屋,把被角给他掖了掖,动作很轻,生怕吵醒他。他闭着眼,脸色比夜里好些,嘴唇也不再干得起皮。
五点二十,水开了。她泡了两碗挂面,一碗多放了个荷包蛋,另一碗只撒了点盐和葱花。她端着那碗有蛋的进屋,轻轻放在床头小桌上。
“起来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像怕惊扰什么。
陆国梁动了动眼睑,睁开一条缝,看见她站在床边,穿着昨天那件洗得发软的蓝格子衬衫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是醒的。
“你没睡?”他嗓音还是哑的。
“睡了会儿。”她说谎,顺手把他的军装外套从椅子上拿起来抖了抖,“厂里今天要交假条,你单位得补个正式证明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两秒,点点头:“我让卫生队下午送过来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了,转身去厨房把自己的那碗面端进来,坐到行军床上吃。面条有点坨,她吹了吹,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他撑着右臂坐起来,左手虚扶着肩,慢慢挪到床边。她抬头看他,没说话,等他示意。他接过碗,低头喝汤,动作慢,但没呛。
吃完,她收碗去洗。水龙头哗哗响,她听见他在屋里咳嗽两声,又静下来。她回头,看见他正从抽屉里翻出纸笔,写了几行字折好,放进信封。
九点前,她换好衣服,把搪瓷缸和粮票本塞进布包,出门往厂里去。路上经过小卖部,她停下,买半斤白糖。糖纸是黄的,印着红字,她折成一只小船,压在昨晚那碗空粥的碗沿上,没说为什么,就像只是随手一放。
厂里宣传科主任拿着她递上的假条,皱眉:“红霞,你刚调来三个月,这假批得急啊。你爱人这伤……得有公章,政委签字才作数。”
“今天下午就有正式条子送来。”她站得笔直,“我先请十天,后续再续。”
主任看着她,又看看那张没盖章的纸,叹了口气:“行吧,先记着,别耽误工作。”
她点头,转身走了。一路走回来,脚步比去时轻快些。
第三天早上,军医来了。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,穿白大褂,提着药箱。他打开绷带看了看,眉头拧紧:“渗液多了,得注意。伤口怕潮,洗澡不行,可三天不擦身,背上容易起疹子。”
他说完,看向陆国梁:“你自己能行?”
陆国梁坐在床边,右手按着左肩,声音低:“我能处理。”
“你连扣子都解不利索。”军医摇头,直接对姚红霞说,“嫂子,你来帮着擦一下后背,别沾水就行。”
陆国梁立刻开口:“不用。”
话音落,他抬手去够后领纽扣,右手刚动,身子一晃,左手本能去扶墙,结果额头“咚”一声撞上五斗柜角,留下一道浅红印子。
谁都没说话。
姚红霞默默转身去厨房,端出铜盆,兑好温水,拧干毛巾,放在他身后的椅子上。她退后三步,背过身:“你解扣子,我背对着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,一颗、两颗,军装后领的纽扣被慢慢解开。她听见他呼吸压得很低,像在忍什么。
她走近,只掀开他背心下摆,露出左肩下方到腰际那一片皮肤。那里横斜交错着四五道旧疤,最深的一道从肩胛骨斜往下,边缘泛白,像被什么硬物狠狠划过。她指尖悬在半空,没碰。
“凉水就行。”他忽然说。
她立刻转身,把盆里的温水倒掉,重新接了凉水,拧干毛巾。她靠近,从脖颈下方开始,一点点往下擦,避开伤口,也避开那些旧疤。擦到腰际时,他脊背猛地一僵,肌肉绷紧,但没躲。
她收手,把毛巾放进盆里。两人谁都没看谁,可她眼角余光扫过他耳根——红得厉害。她低头看自己手,指尖微微发抖。
第五天换药,军医刚走,陆国梁突然闷哼一声,左手死死抵住左肩,指节发白,额角青筋跳动。她正收拾药瓶,听见动静回头,看见他咬着牙,嘴唇都白了,却朝她摇头:“不碍事……别喊人。”
她没出声,蹲下身,拉开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,取出纱布、药棉、碘酒瓶。前三天她一直站在军医身后,看他剪纱布、蘸药、清理创面,连棉签压下去几毫米都记住了。
她剪开旧纱布,动作极缓,生怕扯到皮肉。清理创面时,棉签绕开最嫩的地方,只轻轻扫过边缘。上药粉时,她手指稳得像尺子,一点一点洒下去,不多不少。最后贴新纱布,她剪成合适大小,贴合他肩胛骨的凹陷处,压得平整。
整个过程,他闭着眼,呼吸从急促到平缓,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动静。
她收好东西,轻声说:“下次,我来换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她沾着药渍的指尖,喉结动了动,只回一个字:“嗯。”
窗台外,阳光照进来,晾着两件刚洗的灰布背心,随风轻轻晃。行军床被挪到了墙边,中间腾出一块空地。药瓶归了柜,毛巾挂在绳上,铜盆放在门后角落,不再碍脚。
她俯身在铜盆前,双手浸在淡褐色的消毒水里,搓洗最后一块药棉。水有点凉,指尖发皱,袖口还沾着一点药水痕迹。鬓角一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,她没腾出手去撩。
陆国梁靠在床头,文件摊在膝上,还是那张通知单。他没翻页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,看着那滴汗珠从她额角滑下,停在下巴尖,颤了颤,没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