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里的水已经凉透,她指尖发皱,药棉在掌心留下一圈淡黄印子。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五斗柜的拉手上,那金属被晒得发亮,像谁悄悄擦过一遍。
她站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顺手把散在桌边的绷带卷、空药瓶一一收进抽屉。动作熟得很,这几天早晚两遍,早就记住了每样东西该放哪儿。纱布靠左,碘酒在中间格,棉签插在旧牙杯里。她弯腰去够最底层,手指刚碰到抽屉底板,忽然觉出不对——底下有块硬东西,不是平的,硌手。
她停了停,没急着拉出来。这抽屉她前天才清过一次,明明是空的。可眼下这触感,像是铁皮盒子,边角还带着锈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用力一拽。抽屉“哐”地一声弹开,半件叠好的旧军装滑落下来,露出底下那个巴掌大的铁盒。灰扑扑的,四角包着磨损的铁皮,正面刻着三个数字:“807”,字迹浅得快磨没了。
她认得这个盒子。
陆国梁从不让她碰他的东西。上次她想帮他整理床头柜,他一句话就拦了:“别动。”语气不重,但意思清楚。后来她再没碰过他的私物,连他换下的军装都等他自己收。
可这盒子……它不该在这儿。它藏得太深,压在衣服下面,像不想被人看见。
她低头看着它,手指悬在半空。窗外有孩子跑过,踢着空罐头盒,“哐啷哐啷”响了一路。她听见自己心跳声,比那罐头还响。
她还是掀开了盖子。
里面只有两样东西: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封面上写着“补充条款”;另一个是深蓝色硬壳本子,边角有点翘起,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。
她先拿起那份纸。打开一看,是协议的草案,字迹熟悉,是他写的。条款改了几条,比如“重大事情需商量”这条她记得,上回他们烧了旧协议时就定下了。还有新增的一句:“生病受伤必须告知对方”。她盯着那行字,指尖轻轻蹭过墨痕,仿佛能摸到他写字时的笔锋。
她放下纸,拿起本子。
封面没有名字,也没有标题。她翻开第一页,第一行就是:“她煮粥会糊,但咸菜切得很细。”
她愣住。
第二页:“今天她笑了两次,第一次对我。是在厨房门口,我说米放多了,她抬头看我一眼,嘴角动了动。”
第三页:“我说没事,其实肩很疼,可她低头吹药棉的样子,让我想忍住。”
她手指猛地一抖,差点把本子掉地上。
屋里静得吓人。窗外的孩子早跑远了,连风都停了。她背脊发紧,好像有人正站在背后盯着她。她猛地回头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晾在绳上的两条灰布背心,一动不动地垂着。
她合上本子,手还在抖。心跳撞得肋骨生疼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,可她知道——她不该看这个。
她飞快把东西塞回去,连盒子带军装一起推回抽屉深处。用力太猛,抽屉“咚”地撞上柜体,震得墙上挂钟晃了晃。她赶紧伸手扶住,生怕声音太大,惊动了谁。
她站直身子,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然后走到窗前,双手撑着窗台,仰头看天。阳光刺眼,她眯起眼,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。
可那几行字就在脑子里转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
“她笑了两次,第一次对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