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端着搪瓷缸站在屋子中央，热水的热气往上窜，手心被烫得发红。陆国梁坐在床沿，左肩还吊着绷带，右手搭在膝盖上，目光没移开过她。他问：“你动过盒子？”
她没回头，也没应声。水杯悬在半空，离桌面三寸，像卡在呼吸的缝隙里。
窗外风起来了，晾衣绳上的背心轻轻晃，其中一件是她的，洗得发白，袖口补过一针，线头在风里一颤一颤的。
他还是盯着她。
她知道他问的是哪个盒子。也知道他不是在问她有没有碰抽屉——他在问她看了多少，知道了什么。
她手指收紧，杯壁滚烫，可她没松手。
终于，她转过身，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。水没洒，手也没抖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，布鞋边缘有点磨毛了，是下乡时穿过的那双。
“我……看了日记。”声音很轻，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，“还有那份补充条款。我都看了。”
说完，她闭了下眼。
等了两秒，没听见动静。她以为他会发火，至少说几句重话。可他只是坐着，眉梢那道疤在昏光里显得淡了些。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动，咔、咔、咔，像踩在脚背上。
过了很久，久到她肩膀都僵了，他才开口：“写的都是事实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他没看她，视线落在窗外。天快黑了，外头的树影压进窗框，地上一片灰蒙蒙的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，就像在念一份日常汇报，可正是这份平静，让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，忽然松了一扣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
他倒先说了：“我不是让你别动东西。我是怕你看完……会觉得不一样。”
她摇头，“不会。”话说出口才发现有点急，“就是……没想到你会记这些。”
他扯了下嘴角，算不上笑，“记下来，就不会忘了。”
她站在原地，手慢慢垂下来。刚才紧攥杯子留下的红印还在掌心，一阵阵发痒。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，赶紧吸了口气，低头去解围裙带子，借着动作遮脸。
“你写的……我煮粥会糊。”她小声说，“其实那天是米放少了。”
他侧过头看她一眼，眼里有丝意外。
“还有咸菜切得细，是因为在家练过。”她继续低着头，“冬天腌萝卜，一顿切不完，就得细细地切，不然咬不动。”
他没接话，但肩膀松了点。
她鼓起勇气抬眼，发现他正看着她，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板正，倒像是……在等她说下去。
她舔了下嘴唇，“你在本子上写，我说话声音小。其实不是我胆小，是在知青点，说多了容易惹事。后来就习惯了，能不说就不说。”
他点头，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知道？”
“你刚来大院那天，周晓梅跟你说话，你一直往后退半步。站姿像随时准备跑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后来我才明白，不是你怕人，是你不知道能不能信人。”
她怔住。
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。
她忽然想哭，但她忍住了。反问：“那你呢？你为什么……要把这些记下来？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左手不自觉地按了下肩上的绷带。
“小时候我爸走得太早，我妈一个人拉扯我。她从来不跟我说苦，可我知道她夜里偷偷哭。”他声音低下来，“后来当兵，见的事多了，更知道有些话，憋着比说出来伤人。但我这人……不大会讲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才继续：“我就想，要是哪天我也走了，至少有人知道，我这一段日子是怎么过的。哪怕只有一句话，也算没白活。”
她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这不是道歉，也不是表白，可比什么都重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住，“那……你写的‘她笑了两次’，是真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