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下得越来越急，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，像谁在拿小石子敲窗。屋里原本亮着的灯忽然一抖，灭了。整个房间瞬间黑下来，只有远处闪电划过时，照出五斗柜的一角和床沿的轮廓。
姚红霞猛地睁眼，手不自觉地攥紧被角。她没动，耳朵竖着听动静。外头风卷着雨拍树，哗啦作响，墙上的钟也停了，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。
她慢慢坐起来，脚踩到地板，凉意从脚心窜上来。她记得蜡烛放在五斗柜第二格抽屉，靠右的位置。她摸黑走过去，手指顺着柜面滑下去，碰到铁盒边缘，顿了一下——昨夜她打开过这个盒子，看过那本深蓝色的本子。现在它还在原处，没动过。
她把铁盒往里推了推，拉开抽屉，摸到蜡烛，又去翻火柴盒。火柴抓在手里，她划了第一根，火苗跳出来，还没点着烛芯就灭了。第二根也是，刚碰上去，手一抖，熄了。第三根她屏住呼吸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可火苗还是闪了一下就没了，留下一点硫磺味飘在空气里。
她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“我来。”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回头，看见陆国梁已经坐起身，军绿色的背心贴在身上，左肩绷带在暗处看不清，但他右手伸过来时动作利落，没半点迟疑。他接过火柴，低头一划，火光稳稳燃起，映在他脸上，眉骨、鼻梁、唇线都清楚了一瞬。他把蜡烛点着，放回烛台，摆在五斗柜正中间。
烛光摇晃，照出两个影子，一个坐着，一个站着，离得不远。
她没回去躺下，就在床沿坐下，两手放在膝盖上，看着那团火。烛芯偶尔“啪”一声轻爆，她眼皮跟着跳了一下。
外面雷响了，轰隆一声压过风雨，震得窗框嗡嗡响。这一声过后，屋里更静了。她低着头，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。她不动，也不敢抬眼，可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楚——他在看她，很久了。
她终于抬头。
陆国梁坐在行军床上，没动，也没避开视线。他就是那样看着她，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收着，倒像是松了口劲，让她能看进去。
“我不是要你的人。”他说。
她愣住，嘴微张，没发出声。
他没停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晰：“我是想让你心甘情愿。”
雷声又滚过来，这次远了些，像是从山那边来的。烛火被风带得晃了一下，光影在他脸上跳动，右眉那道疤忽明忽暗。他说完这话，没再看她，而是站起身，动作有些慢，左肩绷带在光下微微凸起，但他没扶墙，也没撑桌，径直走回行军床，躺下，拉过薄被盖到胸口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她没应。
他闭上眼，呼吸平稳，像是真要睡了。可她知道他没睡。她坐在那里，手慢慢蜷起来，指尖掐进掌心，有点疼，但她没松。
她想起昨夜他挪动行军床的声音，木脚蹭地，短促的一道痕。那时她背对着他，装睡，心跳却快得像要撞出胸口。她也想起他递给她那页记录——“今天她端水给我，手抖了一下。”原来他连这个都记。
而现在，他说“心甘情愿”。
不是“你应该”，也不是“我们协议”，是“我想让你愿意”。
她低头看地面，烛光在地上投出一小圈黄晕，她的影子弯着腰，像个问号。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干，想喝水，可她没动。她怕一动，就会惊扰了什么。
外面雨还在下，屋檐滴水，嗒、嗒、嗒，节奏不紧不慢。她数着，数到三十七下，抬头看他。
他仍闭着眼，呼吸均匀，像睡着了。可她知道他醒着。就像他知道她没睡一样。
她轻轻把鞋脱了，放到床边，人却没躺下，而是缩起腿，抱住膝盖，下巴搁在上面。她就这样坐着，背靠着墙，眼睛盯着那支蜡烛。
烛泪顺着蜡烛侧边流下来，凝成一道歪斜的痕迹，像一条爬过的虫。火光越来越矮，烟也细了，可没人去剪烛芯，也没人吹灭。
她想起下乡那年冬天，夜里停电，她一个人在知青点的小屋里，用煤油灯看书。灯油耗尽时，光一点点缩回去，最后只剩一缕青烟。那时她以为，日子也就是这样，暗一阵，亮一阵，没人问你愿不愿意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有人告诉她，不是交易，不是任务，是“愿意”。
她看着那支快烧到底的蜡烛，忽然想哭，但她忍住了。她只是把脸埋进膝盖，肩膀没动，呼吸也没乱。
陆国梁仍躺着，没翻身，没睁眼。可他的右手，原本放在被子外的，慢慢往床边移了寸许，指尖离地不过两指宽，像是等着什么掉下来。
她没看见。
她只看着烛火，直到它轻微一跳，灭了。
屋里重新黑下来。
她没动，也没躺下。雨声依旧，风也未停。她睁着眼，望着地面，那里还留着一点蜡烛熄灭前的余影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陆国梁翻了个身，背对她，被子拉高了些。
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，一轻一重，一长一短，慢慢融进雨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