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亮,窗缝里漏进一道灰白,照在五斗柜上那道蜡油印子上,颜色淡了点。姚红霞蹲在灶膛前,手边摆着三只空碗——一只蓝边瓷的,两只粗瓷的。她没点火,就那么坐着,盯着灶口发呆。锅盖掀在一边,铁锅沿儿还沾着昨儿煮面留下的水渍,一圈浅白。
陆国梁在里屋咳嗽了一声,声音闷,像被棉被捂着。
她没应,也没动,只把手指插进洗得发软的的确良袖口里,搓了搓。
他穿好军装出来时,左肩绷带鼓起一块,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,领子硬挺挺地竖着。他站在堂屋中间,看了眼灶台,又看了眼她。
“今天回部队。”他说。
她抬眼,没接话,只伸手把蓝边瓷碗端起来,往里舀了半勺药汁。汤色深褐,浮着几星油花,是昨儿煎好晾在砂锅里的。她吹了吹气,端着碗朝他走过去。
碗沿在她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没伸手接,只说:“不用了。”
她停住,手腕悬在半空,药汁晃了晃,没洒出来。
“军医说必须满一个月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像拿尺子量过。
他眉头动了一下,没说话,转身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军帽。
她往前半步,把碗往他面前送了送:“你喝。”
他侧身避开,帽檐压低:“训练任务不能耽搁。”
她没再动,也没再说话,就那么站着,手还举着。碗底那点药汁轻轻晃,映出窗外刚透出来的天光,碎成几小片。
他抬脚往门口走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一声一声。
她忽然把碗往地上一磕。
不是摔,是磕。
碗底撞上地面,“当”一声脆响,裂了道细缝,药汁顺着裂缝淌出来,洇进砖缝里,像一小道褐色的溪。
她转身就往里屋走,门“啪”地关上,震得门框上落了点灰。
他站在原地,没追,也没喊,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,又看了看地上那只裂了缝的碗。
中午饭没一起吃。
她把面条下进锅里,捞出来盛进粗瓷碗,放了点咸菜丝,搁在堂屋桌上。他坐在桌边,没动那碗,只从五斗柜抽屉里拿出个搪瓷缸,倒了半杯凉白开,一口一口喝完。
她端着自己的碗,坐在对面,吃得慢,一根一根挑着吃。青菜叶子浮在汤面上,她用筷子尖拨来拨去,没夹。
他起身去里屋,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本《解放军报》,卷着,边角有点毛。他坐回桌边,摊开报纸,眼睛落在第三版,手指却一直按在左肩绷带上,指节泛白。
她吃完最后一口,把碗放进锅里,没洗,就那么泡着。
下午她去院里晒被单,竹竿横在两棵树之间,她踮脚挂,被单垂下来,遮了半边脸。风吹过来,布料哗啦一响,她没回头,也没动。
他坐在堂屋门槛上擦皮鞋,刷子一下一下,动作很慢。鞋油是黑的,抹在鞋面上,蹭出亮光。他擦完一只,换另一只,没抬头看她。
晚饭她照样做了两份。
面条换成米饭,蒸了两个蛋羹,一个放了葱花,一个没放。她把放葱花的那个端进里屋,放在床头小桌上;没放葱花的那个,连同筷子一起,摆在堂屋桌上。
他进来时,她正坐在桌边剥蒜,蒜瓣白胖,她指甲盖掐进去,轻轻一挤,皮就掉了。她没看他,也没说话。
他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蛋羹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然后他夹起第二块,没吃,搁在自己碗沿上。
她剥完最后一瓣蒜,把蒜皮拢成一小堆,扫进掌心,起身倒进灶膛。火苗“呼”地窜高,照得她侧脸发亮。
她没回桌边,直接进了里屋,关上门。
夜里十一点多,她听见外头有响动。